摸底成绩张贴的第二天上午,李强他妈来了。
她是坐早班公交来的,七点四十就到了校门口。门卫老周拦住她问找谁,她说找校长。老周说校长在开会,她说那我等着。她就站在校门口,穿着那件碎花棉袄,袖口的线开了,露出里面的白棉花。头发烫成小卷,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粉底,在日光灯底下白得不自然。她站了半小时,把门卫室的热水喝了三杯,然后直接去了教学楼大厅。
她到的时候,王老师正站在红榜前面。红榜是昨晚贴的,高二三班平均分367分,比一班高了45分。那张红色大纸上用毛笔写着各班的排名,高二三班的数字最大,端端正正站在第一行的位置。
王老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天,还是接受不了。他端着保温杯路过红榜的时候总会停一下,看一眼那个367,然后摇头走开。今天他没走开。
“您是李强妈妈?”王老师问。
“是我!”李强妈妈的嗓门在空旷的大厅里产生了回响,“我儿子数学从来没超过四十分,这次考了七十八分——”
“巧了。”王老师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也觉得有问题。”
两人在大厅里聊了不到十分钟,聊出来的结果是一通电话。王老师拨的号码,李强他妈对着话筒说的话。她嗓门大,电话是免提打的,整个大厅都能听见:“我要求查监控!查考场!查那个新来的老师是不是给学生漏题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李强刚走进教学楼大门。
他手里捏着一个包子,食堂买的,白菜猪肉馅。他早上没吃几口,包子咬了两口就捏在手里忘了吃。走到大厅的时候看见他妈,整个人站住了。包子的油渗过塑料袋,滴在他手指上,他没感觉。
“妈?”
他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对着电话说:“查!必须查!我儿子什么水平我自己清楚——”
“妈!”李强喊了一声。那一声在大厅里弹了好几下,弹到天花板上,弹到红榜的玻璃框上,弹到他妈的后背上。
他妈转过身来。“你喊什么喊?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好?”
“我没抄。”李强说。他的声音从刚才那一声喊之后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这次所有的题都是自己做出来的。”
“你自己做出来的?”他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李强见过无数次的东西——不是愤怒,是笃定。笃定他不行。“你上次数学考多少分?三十四。你什么时候考过七十八?你小学四年级以后就不及格了。”
大厅里开始有人聚过来了。第一节早自习刚下课,学生往教室外面走,经过大厅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吵架就停下来看。三班的人先认出了李强,然后认出了他妈——昨天电话里那个声音的主人。
“看什么看?”李强冲围观的人吼了一句,然后转向他妈,“妈你能不能别在这儿闹了?”
“我闹?”他妈嗓门提了八度,尖锐得像铁皮刮玻璃,“你爸不管你,我不管你谁管你?我告诉你李强,你这成绩要是抄出来的,丢的不是你的人,是我跟你爸的脸——”
“我爸的脸十年前就丢了。”李强说。
大厅安静了一秒。安静得他妈都愣了一下。
“他跑了之后你就没笑过。”李强说,“我考三十六分你没笑,我打架被处分你没笑,我去年住院你也没笑。我这次考了七十八分,你笑了吗?你没笑。你跑来学校说我抄的。”
他把手里那个凉了的包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塑料袋落在桶底,发出一声轻响。
“我没抄。你爱信不信。”
他转身走了。肩膀撞开围观的人群,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特别稳。水磨石地面上的煤渣碎屑被他鞋底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强!你给我站住!”
他没站住。他一直走到了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大厅里的人群开始散开。三班的学生面面相觑。有人把手机放下了——刚才还举着屏幕拍视频的那个男生,现在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没有人再说话。王超把手机从课本下面抽出来,看了看屏幕,又塞回去了。张蕾从人群里挤出来,朝李强走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往食堂方向走了——李强早上没吃几口,她看到了。
李强他妈站在红榜前面,旁边的人越来越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李强初一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单,数学三十六分。那张纸她放了三年了,折痕处已经快断了。
“七十八分……”她自言自语,声音很小,像是在跟手里的成绩单确认,“他真能考七十八?”
没人回答她。红榜上的367在日光灯下面泛着红光,三班的排名稳得像钉在那里。
李强一路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坐着十来个人。陈默在最后一排画图,头都没抬。王超坐在中间排玩手机,看见李强进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了。几个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他,又赶紧转回去了。
李强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把诊断报告从桌洞里抽出来,翻到,盯着那行字看——“李强,数学从34到78,提升了44分。不是运气。是因为你本来就会。”
他把报告合上。左手放在桌面上,手腕关节那里又隐隐地跳着疼。他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没松手,反而使了点劲往下压。疼是疼,但他觉得这个疼比刚才在大厅里的那种疼好受。至少这个疼是真的。
门口进来了两个人。张蕾提着一袋东西走到李强桌前,把袋子放下。袋子里是一个新包子、一杯豆浆、一个茶叶蛋。她什么话都没说,放下就走了,走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打开袋子,拿出来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热的。豆浆是甜的。
他吃着吃着,感觉喉咙里堵了块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上午的课照常上。
第一节课是顾渺的语文课。她穿着浅蓝色碎花裙走进来的时候全班安静了半秒。她站在讲台上翻开教案,第一句话是:“今天不讲课。我们来聊聊——”
她忽然停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但如果有人的眼睛能像林砚那样捕捉微表情,就会发现她眨眼的动作比正常人慢了一倍。瞳孔对光反射延迟了零点三秒。她低头看了一眼教案,像是忽然看不懂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然后她的笑容重新校准,抬头继续说完:“——我们来聊聊你们自己。摸底考试这件事,你们觉得是运气还是实力?”
全班没人说话。李强在后排咬了一口包子,嚼得很慢。
“你们知道城郊中学的绰号是什么吗?”顾渺把教案合上,走到讲台前面,碎花裙摆晃了一下,“‘收容所’。收容那些被重点中学淘汰的学生,收容那些没人要的差生。你们自己心里其实都知道,别人怎么看你们。街坊邻居问你妈‘你家孩子在哪个学校’,你妈说‘城郊’,对面的人‘哦’一声,就不往下问了。”
几个学生低下了头。张蕾把手放在了课本上,封面是一本语文书,但她没翻开。
“但我今天想告诉你们一件事。”顾渺说,手指在讲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和她平时讲课的习惯不太一样——节奏偏慢,像是在边想边做。“摸底考试不是林老师教出来的。你们只跟他上了不到一周的课。他能做到的事情有限,真正让分数涨上来的,是你们自己。”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在最后一排的陈默身上停了一秒。
“他只是在告诉你们——路怎么走。走不走,是你们自己的事。”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不知道谁先鼓了掌,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鼓起来。掌声不大,但很密,像下雨打在窗户上。李强没鼓掌,他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了嘴里。
只有陈默从头到尾没抬头。他手里那支笔还在动,画的是图。但他画到一半的时候,在那张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字:“她说话的时候不看林老师。”他写完就画了个圈把那行字圈起来,然后翻过去了。翻过去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讲台。顾渺在翻教案,林砚不在教室里——他今天第一节没课。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林砚的数学。
他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摞纸,不是试卷,是一份份钉好的东西。发下来,李强低头看——是一份新的诊断报告。这次不是手写的,是打印的,但最后一页留了一行手写的字。李强的那本上写的是:“你自己说的你没抄。我信。这是给你的证明题:周考考到80分以上,让你妈来签字。”
李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报告塞进桌洞里,跟他那份手写的原版放在一起。两本的封皮都起了毛边,他每天晚上都看。
“摸底考试的成绩有争议。”林砚站在讲台上,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在听,“今天下午教育局的调查组会来。他们会查监控,查考场记录,查我的教案,查你们的作业。我知道你们没有作弊。我需要你们知道的是——”
他停了一下。环顾了一遍整个教室。
“他们查的不是你们。查的是我。”
全班安静了。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大,填满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如果调查组认定我的教学方法有问题,”林砚说,“我可能会被调离。所以今天下午的周考——你们不用证明给我看。证明给自己看。”
他把一摞空白试卷放在讲台上。封面印着两个黑体大字:周考。
李强拿到卷子的时候,翻开眉处印着标准的题型格式,但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笔迹跟报告上的一样。
“包子吃了就好。”
李强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洞旁边那个空了的塑料袋,已经被他揉成一团塞进了桌兜深处。
他把卷子翻到,开始做题。
窗外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划破了上午的寂静。老槐树的影子已经移到了操场正中间,像一个巨大的日晷,指着正午的方向。
教学楼大厅里,红榜还在。367三个数字端端正正地站在第一行,等着下午来调查的人。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