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最近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系统面板上那条灰蒙蒙的小字提示并不显眼,但他每天晚上睡前都会翻出来仔细看上一遍。提示写得很简单——骷髅猎杀小型动物可获得微量经验值,经验积累可提升骷髅等级。就是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让林安琢磨了好几个晚上。
微量经验,这说明单只猎物给的经验并不多。但架不住积少成多,一只兔子不行就十只,十只不行就一百只。而且系统既然特意弹出了这条提示,那就说明这条路线是可行的,甚至可以说是在鼓励他这么干。林安前世虽然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社畜,但在分析系统规则这方面还是有些心得的——毕竟前前后后玩了几百款游戏,对数值膨胀和经验曲线这些东西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眼下的问题是,不能让骷髅天天去打猎。 frequency 太高了容易引起注意,而且每次打猎回来都得编一个合理的借口。他现在才三岁出头,一个三岁的孩子频繁带回猎物,怎么想都不正常。
得有计划。
林安盘着小短腿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表面上是在看蚂蚁搬食,实际上脑子里已经开始做规划了。每隔三到五天让骷髅出去一次,每次的猎物不能太多,一两只就够了。回来之后的说辞也必须每次都不一样,不能形成规律,否则时间长了爷爷肯定会起疑心。
第一次说是在院子里捡的。
第二次说是在草丛里发现的。
第三次说是在田埂上看到的,可能是被黄鼠狼咬死的。
第四次……林安想了想,有了——就说是在河边水草里摸到的,大概是上游冲下来的。这条理由比前几个都好,因为河边发现被水泡过的猎物在村里并不稀奇,尤其是下雨天之后。
第五次可以说是在后山捡柴的时候发现的,一只山鸡不知道被什么给叼死了,扔在半道上。这个说法也经得起推敲,后山经常有老鹰和狐狸出没,偶尔捡到残缺的猎物不奇怪。
第六次第七次的借口他也提前想好了。核心原则只有一个——每次的理由都要不一样,而且必须符合一个三岁孩子能够接触到的生活场景。一个三岁的小孩不可能进深山打猎,但捡到东西、发现东西,这些都在合理范围之内。
计划做好了,接下来就是执行。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泛着灰蓝,公鸡才打了第一遍鸣,林安就醒了。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动静——麻雀在屋檐下筑巢,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然后是爷爷在灶房里生火的声音。柴火噼啪作响,铁锅被灶膛里的火焰舔得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林安翻了个身,故意赖了一会儿床才爬起来。他揉着眼睛,装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走到灶房门口。
灶房里烟气腾腾,爷爷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锅里煮的是棒子面糊糊,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两块咸萝卜干。这就是他们爷孙俩日常的早饭,寡淡得连盐味都快闻不到了。但林安一声不吭地喝完了自己那碗——上辈子吃过的苦比这多得多,一碗粗粮糊糊还不至于让他叫苦。
爷爷,我今天乖乖在家玩。林安奶声奶气地说着,讨好地凑到林老根跟前帮爷爷拍围裙上的灰。
林老根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孩子,别乱跑,就在院子里待着,爷爷晌午就回来。
林安点头如捣蒜,站在院门口目送爷爷扛着锄头佝偻着身子走远。爷爷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田埂尽头的拐角处。
确认爷爷走远了之后,林安立刻回屋关上门。他从系统里把骷髅召了出来。
骷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墙角,白惨惨的骨架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扎眼。空洞的眼眶里泛着微弱的白光,像两颗即将熄灭的烛火。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连骨节摩擦的声音都几乎听不到。
林安已经不再对这副模样感到害怕了。他盯着骷髅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心里下了指令——去后山抓兔子,抓到了放在院子后面那棵老柿子树底下。
骷髅微微颔首,转身从后门出去。动作极轻极快,白骨的脚掌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林安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个惨白的身影一闪就没入了灌木丛中,心里默默开始计时。
上两次让骷髅抓兔子,结果都不错。骷髅的速度和力量对付兔子绰绰有余——它没有体温、没有气息,猎物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等兔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一把扭断了脖子。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林安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消磨时间。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格子玩——当然不是真的在玩,而是在演练骷髅的行进路线。后山的地形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里有兔子洞、哪里有灌木丛可以做掩护、哪个方向撤退最安全,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林安估摸着差不多了,溜达到后院。果然,老柿子树底下的草丛里已经放着一只灰褐色的野兔。兔子个头不算大,但也有两三斤重,脖颈处的伤口整齐利落,看得出下手的人——或者说下手的东西——力气很大。
林安把兔子拎起来掂了掂,心里满意。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到这边,然后把兔子塞到了柴房里的干草堆后面。
中午爷爷回来吃饭的时候,林安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这件事。
爷爷,我今天在田埂上看到一只死兔子,好像是黄鼠狼咬的,我给拎回来了。
林老根正端着碗喝糊糊,闻言放下碗走到柴房去看。兔子的确已经死了,身上凉冰冰的,但还算新鲜。他用粗糙的手指翻了翻兔子身上的伤口,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能捡着东西是好事,黄鼠狼咬死的兔子洗干净了还能吃。林老根说着,脸上却难得露出一丝喜色。晚上爷爷给你炖兔子汤。
林安乖巧地点头,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下一次的借口了。
就这样,每隔三五天,林安家里就会莫名其妙多出一两只猎物来。有时候是兔子,有时候是山鸡,偶尔还有一两条从河里捞上来的鲫鱼。每一样东西林安都能给出一个听起来合理到不能再合理的解释——捡的、草丛里发现的、河边水草里摸到的、后山柴堆旁边看见的、甚至是被邻居家的狗叼到了自家院子里。
林老根一开始还觉得有些奇怪,但次数多了也就渐渐习惯了。甚至偶尔还会嘀咕一句——安哥儿这孩子,运气倒是不错。
系统面板上,骷髅的经验条在缓慢而稳定地增长。每猎杀一只小型动物,经验条就会微微往前挪动一点点,虽然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涨。林安不急,他有的是耐心。上辈子做文员的时候处理那些永远对不完的表格和写不完的报告都熬过来了,这点等待算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安家里的伙食有了肉眼可见的改善。
以前爷孙俩的饭桌上常年只有两样东西——棒子面糊糊和咸菜。偶尔加个野菜就算改善伙食了。但现在不一样了,隔三差五就能吃上一顿肉。兔子肉炖萝卜、山鸡炖蘑菇、鲫鱼豆腐汤……虽然食材的处理方法很粗糙,调味也只有盐和一点点酱油,但在这个贫瘠的小山村里已经算是难得的美食了。
林老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以前他整天佝偻着腰,走路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干活的时候动不动就气喘吁吁。现在有了荤腥滋补,脸色红润了不少,腰板也似乎挺直了一些。虽然离健壮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以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有一次林安无意间看到爷爷站在院子里啃兔腿的样子——老人蹲在墙根底下,一只手抓着炖得烂熟的兔腿往嘴里送,另一只手在围裙上不停地擦拭油渍。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深深的皱纹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林安站在门框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上辈子没有爷爷。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他跟着妈妈长大,后来妈妈再嫁,继父对他不冷不热。至于爷爷奶奶那一辈,他几乎没有印象。现在这个老人蹲在夕阳里啃兔腿的样子,让他莫名地觉得温暖。
林老根虽然疑惑林安怎么隔三差五就能捡到东西,但从来没多问过。他大概是觉得,老天爷终于肯眷顾他们这个可怜的爷孙俩了。有时候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会夹一块最大的肉放到林安碗里,然后笑呵呵地说多吃点,长个子。
林安每次都乖乖地把肉吃了,然后假装打了个饱嗝。实际上他一个三岁孩子的胃口能吃多少东西?大部分肉都进了爷爷的肚子里。不过林安不在乎,他本来就不是为了自己吃的——他是想让爷爷的身体好起来。
这天晚上,林安照例在睡前打开了系统面板。骷髅的经验条又往前挪了一小截,虽然离升级还远得很,但趋势是好的。林安满意地关掉面板,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窗外的月亮很亮,银白色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泥土地上画出模糊的光斑。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混着虫子的叫声,组成了一曲粗粝却安宁的夜曲。
林安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计划了——光有肉吃还不够,还得想办法增加收入。爷爷的锄头已经磨得很薄了,灶台上的铁锅也破了好几个洞需要修补,冬天快到了还得准备过冬的柴火和棉衣。这些东西都需要钱,而他一个三岁的孩子显然不可能出去挣钱。
但没关系,他有骷髅。
骷髅能打猎,说明它有一定的战斗能力。如果以后能升级变强,说不定还能做更多的事。林安想得很远,但执行起来却是一步一个脚印,急不得。
这个夜晚,林安睡得很安稳。梦里没有加班的闹钟声,没有房贷的压力,只有山间的清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溪水声。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纸外面透进来了,院子里传来公鸡扯着嗓子打鸣的声音。林安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把昨天的计划又过了一遍。第五次猎物的借口已经想好了——说是在河边的大石头缝里发现的一只山鸡,可能是被蛇咬死了掉进去的。这个说法比之前的更合理,因为河边的大石头缝确实容易藏东西,村里人偶尔也会在那里发现被水冲进来的鱼虾。
他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三岁多的身体确实太小了,每天早上起来都会觉得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别扭——腿太短、手太小、力气不够使。但他也不急,反正日子还长,慢慢长就是了。
灶房里传来爷爷忙活的声音。林安穿好衣服走出去,发现爷爷正在煮粥。今天的粥比平时稠了一些,里面还加了昨晚剩的一小块兔肉丁。肉丁切得很碎很碎,几乎看不出形状来,但那股肉香还是让整锅粥的味道提升了一个档次。
爷爷,好香啊。林安凑到灶台边上吸了吸鼻子。
林老根笑呵呵地用勺子搅了搅粥。昨天剩的肉丁加进去一起煮,省得浪费。
爷孙俩蹲在灶台边上喝粥。粥的温度刚好,入口绵软,兔肉丁虽然碎但嚼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鲜味。林安一口气喝了两碗,把碗底的米粒都舔干净了。
吃完早饭爷爷照例下地去了。临走前嘱咐林安别跑远了,就在院子里待着。林安点头答应,目送爷爷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
等爷爷走远了,林安靠在院墙上望着天空发了一会儿呆。秋天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是在天上散步。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被晨雾笼罩着,像是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那时候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微信消息、看邮件、看新闻、看朋友圈。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淹没在里面,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呢?他连手机都没有。信息来源只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还有骷髅传回来的亡灵感知画面。但这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恰恰相反,正因为信息量少了,他反而能更专注地观察身边的每一个细节。
比如他现在知道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的树皮纹理是纵向裂开的,每一条裂纹的走向都不一样。他知道墙根底下的那丛野草里有三只蚂蚱和两只瓢虫。他知道灶房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在无风的时候是直直往上飘的,有一丝微风的时候会往东偏。
这些上辈子他永远不会注意到的细节,现在却成了他生活中最真实的一部分。
林安觉得自己正在重新学习怎么生活。不是生存——是生活。
生存是找一份工作赚一份工资填饱肚子。生活是感受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听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看蚂蚁搬运食物的路线。
前者他上辈子做了二十七年,后者他才刚刚开始。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决定今天让骷髅多出去一趟。不是因为缺肉吃,而是因为系统经验条还差一截才到升级的临界点,再猎几只就能升了。升级之后不知道会解锁什么新功能,他有些期待。
但期待归期待,他不会为了升级而去冒险。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骷髅的每一次出猎都必须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进行,不能有半点马虎。
这就是林安做人的原则——稳妥第一,收益第二。
上辈子那么多创业失败的案例、投资亏钱的教训,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太贪心、太急躁、太想一夜暴富。他不打算重蹈覆辙。这辈子他要稳稳当当地走每一步,哪怕走得慢一点也没关系。
慢就是快。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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