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腊月里一个阴沉的晌午,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脏抹布。
苍梧镇坐落在黑水河北岸,原本是方圆百里最大的渡口集镇,商船往来,热闹非凡。可自从三年前闹了匪患,河上商路断绝,镇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临河的店铺关了大半,街面上冷冷清清,连条野狗都懒得晃荡。唯独镇东头的济世堂,靠着老坐堂周半仙的名声,还能勉强维持开业。
陆沉正在后院翻晒药材。
说是晒药,其实这大冬天的哪有什么好晒的,不过是把受了潮的陈货翻一翻,免得霉烂了。他蹲在檐下,手指冻得通红,一面上药匾,一面哈着热气暖手。
陆沉今年十四岁,原是苍梧镇上一个孤儿。三岁那年爹娘染了瘟疫,双双没了,被济世堂的老坐堂周半仙收留,做了个打杂的学徒。平日里抓药煎药,洒扫庭院,虽然常有打骂,但好歹有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直到半个月前,他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得了一场急病,高烧三天三夜,差点就没了命。周半仙用了好几副猛药,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旁人只当他命大,却不知道他体内的魂魄,早已换成了另一个人。
陆沉刚穿越过来那几天,整个人都是懵的。他上辈子不过是个普通的外卖骑手,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累得跟狗似的。谁知一觉醒来就到了这么个地方。好在他脑子还算清醒,凭着前身的记忆,勉强应付过去,没让人看出破绽。
这些天他一边暗自琢磨将来的出路,一边装作什么都没变,该干嘛干嘛。周半仙脾气古怪,但对他还算过得去,至少没赶他走。
正当陆沉把最后一匾药材翻完,准备进屋烤火的时候,前堂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三声,不急不缓,却在这寒风呼啸的晌午显得格外清晰。
陆沉愣了一下。这种天气,镇上的人恨不得缩在被窝里不出来,谁会来看病?
他放下药匾,快步走到前堂,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身披墨色斗篷的女子。风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身形纤瘦,背上却背着一只半人高的黑木匣子,看着分量不轻。
那女子不等他开口,先说了话,声音清冷如冰:"住店。"
陆沉一愣,随即苦笑道:"姑娘,这里是药铺,不是客栈。"
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双极淡的灰眸,目光在陆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淡淡说道:"我知道。我不要客栈,只要一间静室,七天之内,不许任何人打扰。银子不是问题。"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锭纹银,足有二十两,轻轻搁在门框上。
陆沉看着那锭银子,瞳孔微微一缩。二十两,够济世堂半年的开销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姑娘请进。"
把人安顿在后院最里面的厢房,陆沉又按照她的要求,送了一壶热水和几块干粮。那女子自始至终没多说一个字,接过东西就关了门。
陆沉站在门外,心里却犯了嘀咕。
这女人太古怪了。大冬天的,一个人背着那么大的黑木匣子,不去客栈偏要住药铺,还一住就是七天。二十两银子眼睛都不眨——这哪是普通人?
他想起前身记忆里,周半仙曾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有一种人,不是寻常人,是修仙的。"
当时陆沉只当老头子说胡话,可现在,他忽然觉得没那么确定了。
不过他也没多想,把好奇心压下去,照常干活。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这是他上辈子就明白的道理。
到了第三天晚上,那女子忽然开了门,把陆沉叫了进去。
陆沉进屋一看,只见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柄短刀,一卷发黄的帛书,还有一块拇指大小的青色玉牌。那女子坐在桌后,风帽摘了,露出一张国色天香的面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眉眼之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她也不废话,直接把那块青玉牌推到陆沉面前,说道:"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陆沉看了一眼玉牌,又看了一眼那女子,没急着伸手,只是问道:"姑娘吩咐就是。"
那女子似乎对他的谨慎颇为满意,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我在这等人,那人从南边来,这两日就该到了。你平常在镇上走动,帮我留意一下——如果看见一个驼背老头,左手缺了两根指头,牵着一只黑毛驴,你就问他是不是姓孟。他若承认了,你不要多说,只告诉他'故人已在苍梧',然后暗中捏碎这块玉牌。切记,务必先捏碎玉牌,再带他来见我。若不捏碎玉牌就带人过来,你我都得死。"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那女子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一双灰眸直直盯着陆沉,像是两把冰锥扎进他的眼睛里。
陆沉后脖颈一凉,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忙点头道:"姑娘放心,我记住了。"
那女子这才收回目光,又从袖中摸出五两碎银,搁在桌上,说道:"事成之后,另有重谢。只是不可跟任何人提起,包括你们那个周半仙。"
陆沉接过银子和玉牌,又应了一声,便退了出来。
出了门,被寒风一吹,他才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衣湿透了。他攥着那块青玉牌,低头看了看——玉牌通体温润,约莫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条鱼的纹路,线条简洁,却颇有古意。翻过来,背面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陆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名堂,只好揣进怀里,先把银子藏好,又去前堂忙活。
心里却止不住地想——那女子让他"务必先捏碎玉牌",又说"不捏碎就带人过来,你我都得死"。这话听着不像是在吓唬人。她等的那个人,姓孟,驼背,左手缺两根指头,牵着黑毛驴——这打扮听着像是个寻常老头,可那女子如此郑重其事,那老头必然不是寻常人物。
而那女子自己,就更不寻常了。
陆沉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踏实,暗暗打定主意——这两天多加留心就是,那玉牌能不捏就不捏,能躲多远躲多远。
可天不遂人愿。
第二天一早,周半仙忽然把他叫过去,说是后山的赤芝该采了,拖不得,让他赶紧去。
陆沉心里惦记着那女子交代的事,本不想去,但周半仙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说一不二,多问一句就是一巴掌。他只好背上药篓,从后门出了镇子,往后山去了。
苍梧镇背靠苍梧山,山势不高,但林子密,平日里除了采药的,基本没人往里钻。周半仙需要的赤芝长在半山腰的一棵老槐树上,陆沉去过好几次,闭着眼都能找到。
他手脚利落地爬上树,刚把赤芝摘下来,忽然听见山下官道上传来一阵驴叫。
陆沉心里一动,扒开树枝往下看去——只见官道上,一个驼背老头正牵着一只黑毛驴,慢悠悠地往苍梧镇的方向走。
那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左手牵着驴缰,右手拄着一根竹杖。离得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驼背的轮廓,和那只黑得发亮的毛驴,跟那女子描述的一模一样。
陆沉的心跳顿时快了几分。
他赶紧从树上溜下来,躲在灌木丛后面,等那老头走近了些,这才看清——左手果然缺了两根指头,只剩三根指头攥着驴缰。
就是他了。
陆沉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走上官道,朝那老头迎了过去。
那老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了陆沉一下,也不害怕,只是慢悠悠地问道:"小娃娃,前头可是苍梧镇?"
陆沉点点头,又试探着问了一句:"老先生,您姓孟?"
那老头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在陆沉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老夫正是姓孟。你认得我?"
陆沉心里一紧,按照那女子教的,说道:"故人已在苍梧。"
孟老头听完这句话,脸色微微一变,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上下把陆沉重新打量了一遍,问道:"是谁让你来的?"
陆沉摇了摇头:"老人家只管跟我走就是。"
他说着,悄悄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青玉牌,指尖微微用力——
但他没有捏碎。
不对劲。
陆沉虽然年纪不大,但两辈子的见识让他多少有些直觉。这孟老头看着就是个寻常老者,可那女子说他不寻常,还让他"务必先捏碎玉牌"——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女子知道孟老头会带来危险,而玉牌是某种预警或保护的手段。
但如果他捏碎玉牌,那女子就会知道他的位置,就会赶过来。
万一这两人不是朋友,而是仇家呢?
那女子说"故人已在苍梧",这话听着像是在叙旧,但"故人"二字,也可以是仇人的意思。
陆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手上的力气又松了几分,决定先不捏,把人带到镇上再说。
他刚转过身,领着孟老头往镇子走,还没走出二十步,忽然觉得脖子后面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陆沉下意识回头一看,只见官道南边的树林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红袍的人。
那人离得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身红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像是雪地里泼了一滩血。
红袍人站在树林边上,一动不动,目光似乎正朝这边看过来。
孟老头也看见了那人,脸色骤然一变,原本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射出一道精光,一把扯住陆沉的胳膊,低声喝道:"别看!走!快走!"
陆沉被他这一扯,差点一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
"嗤——"
那声音不像人发出的,倒像是某种东西划破空气的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疼。
孟老头脸色大变,一把将陆沉推到路边的水沟里,自己猛地转过身,从袖中抖出一面小旗,迎风一晃,那小旗骤然变大,挡在身前。
下一瞬,一道血红色的刀光从天而降,狠狠劈在那面小旗上。
"轰——"
一声闷响,地面震了一震,官道上的尘土被掀起了三尺高。
陆沉趴在水沟里,满头满脸都是泥水,耳朵嗡嗡作响,勉强抬起头,透过飞扬的尘土看见——
那红袍人已经到了近前。
是个中年男人,面容阴鸷,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满是戾气。右手提着一柄血红色的弯刀,刀身上缠绕着一缕缕黑气,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孟老头挡了一刀,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角渗出一丝血迹,显然是受了内伤。但他还是强撑着站在那里,把小旗横在身前,沉声喝道:"你是赤蟒门的人!"
红袍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东西眼力倒是不差。你那徒弟杀了我们的人,还偷了东西,我奉命追杀。你若识相,把那黑口袋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孟老头冷哼一声:"休想!"
红袍人脸色一沉,三角眼里的戾气更甚:"不识抬举!"
话音未落,手中弯刀再次劈下,这一次比刚才更快更狠,刀身上缠绕的黑气猛然暴涨,化作一条蟒蛇的虚影,张着血盆大口,朝孟老头扑了过去。
孟老头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落在小旗上,那小旗骤然光芒大盛,勉强挡住了这一击。但他的身子已经摇摇欲坠,眼看撑不了多久了。
陆沉趴在水沟里,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这辈子——不,两辈子——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那黑气化成的蟒蛇,那面会变大的小旗,那柄缠绕着黑气的弯刀——这些都不是凡人能有的东西。
修仙者。
那女子是,孟老头是,这红袍人也是。
而他们打架的地方,离他不过十来丈。
陆沉拼命压下想跑的冲动,把自己往水沟里又缩了缩,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看得出来,那红袍人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一个趴在水沟里的药铺学徒,比路边的野狗还不如,杀都不值得杀。
但孟老头撑不住了。
第三刀下来,小旗上的光芒骤然碎裂,碎片如蝴蝶般四散飞去。孟老头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路边的老槐树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红袍人提刀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孟老头,冷笑道:"老东西,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口袋在哪?"
孟老头靠在树干上,满脸是血,却忽然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要的东西……不在我身上。"
红袍人脸色一变,猛地回头,目光落在陆沉藏身的水沟方向。
陆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孟老头说的"不在我身上"是什么意思,但那红袍人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怀疑东西在陆沉身上。
就在这时,陆沉忽然感觉到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是那块青玉牌。
他低头一看,只见怀里的衣襟透出一层淡淡的青光,那块青玉牌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亮了起来,温度越来越高,烫得他胸口生疼。
陆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捏碎它!
那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务必先捏碎玉牌,否则你我都得死。"
他没有再犹豫,一把掏出青玉牌,用力一捏。
"咔嚓——"
玉牌碎裂,一道青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一朵青色的莲花,转瞬即逝。
红袍人看见那朵青莲,脸色骤然大变,一双三角眼里头一次露出了惊惧之色,失声道:"青莲令!"
他猛地收回弯刀,不再看孟老头和陆沉一眼,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红影,朝南边疾掠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树林之中。
孟老头看见那朵青莲,也是一愣,然后他偏过头,看着趴在水沟里浑身发抖的陆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嘶声说道:"小子……你那块玉牌……是谁给你的?"
陆沉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镇上的一个女子……"
孟老头闭了闭眼,似乎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叹了口气:"她还好吗?"
陆沉没说话。
他不知道那女子好不好,胸口被玉牌烫出的红印还在隐隐作痛。
而那朵青色的莲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消散之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落进了他的身体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