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当下情况紧急,来不及让陆沉细想。
那道黑气蟒蛇虽然被青莲令的光芒打散了大半,却并未完全消绝。残余的黑气在半空中翻滚了几下,竟又凝聚成一条小蛇,通体漆黑,不过三尺来长,却一双眼睛猩红如血,死死盯着陆沉,口中吐着细长的信子,嘶嘶作响。
陆沉只觉头皮发麻,根本不敢多看,转身就往树林里跑。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只要进了林子,地形复杂,那小蛇体型不大,未必能在树丛间来去自如,到时候再想办法脱身也不迟。
谁知祸不单行,还没跑出几步,脚下稍不留神,踩在一块冻硬的土坷垃上,脚踝一歪,登时站立不住,打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亏他反应快,慌忙用手一撑,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可就这么一耽搁,那条黑蛇已经追上来了。陆沉借眼角向后一扫,只见一道黑影贴着地面疾窜而来,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他心里一沉,知道硬跑是来不及了,赶紧趁势往旁边一滚,堪堪避过。
但是这一滚,也等于把他最后一条退路给断送了。
前方再有五六丈远,就能钻进那片树林。到时借助林间地形,还能跟那黑蛇周旋。可眼下让那黑蛇反超到了前面,堵住了去路,若要再往树林里跑,恐怕还没到跟前,就要被咬个体无完肤。
陆沉一见前路堵死,心里凉了半截。但他也不肯坐以待毙,赶紧退开两步,偷偷四外打量,看看能否另寻一条出路。
可惜这官道两旁,除了一片枯死的灌木丛和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全是一览无余的荒地。那黑蛇又居高临下,盘在一块石头上,猩红的眼睛盯着他,连一个藏身的地方都找不出。
眼看那黑蛇身子一弓,又要扑来,陆沉心里叫苦不迭,料定这次在劫难逃。索性把心一横,瞧见两三丈外,就是孟老头的尸体——他靠在老槐树干上,已经没了气息,右手边还掉着那根竹杖。
陆沉二话不说,扑奔上去,一把将竹杖夺在手中。
那竹杖约莫四尺来长,通体碧绿,入手微沉,杖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看着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年深日久磨出来的包浆。陆沉不知道这竹杖是什么来历,但孟老头一个修仙者,随身携带的东西,总不至于太差。
他心里打定主意——即便死了,也要在那黑蛇身上敲几棍子才甘心。
谁知那竹杖一到手中,竟好像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似的,杖身上的纹路忽然亮了一瞬,一股温热之气顺着掌心灌入体内。陆沉只觉精神为之一振,原本慌乱不堪的心情,竟渐渐平静下来。
他没想到孟老头这根竹杖,居然如此神异。原本抱定决心困兽犹斗,转又生出几分求生意志。见那黑蛇扑来,非但没再退却,反而当机立断,欺身上前,举杖就打。
可惜他也不会什么棍法,打这一下,既不精准,也不刁钻,全仗手臂大开大合,倒是显出几分凌厉的气势。
幸而那黑蛇,似乎只会直来直去,好像根本不会躲闪。迎那杖头上来,只听"锵"的一声,犹如金铁交鸣,居然正好打在蛇头七寸的位置。
那黑蛇来势极快,陆沉用力又猛,两下撞个正着,直震得他虎口发麻,半边身子都要软了。可是他却浑不在意,全凭一股血性,抽杖便又打去。霎时之间,叮叮当当,一阵敲木鱼似的,对那黑蛇连打了六七下才罢休。
那黑蛇原是黑气所化,本身并无实体,全仗外面一层煞气,才能凝聚成形,游走伤人。
也是这一回陆沉命不该绝,偏逢他手中这根竹杖,乃是孟老头随身数十年的法器,虽然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宝贝,但杖身上常年浸润灵气,正好是那煞气的克星。
两下乍一碰上,那杖头仅微微一顿,就将黑蛇身上的煞气强行震开,狠狠打在了它的本体上,生生将那三尺来长的蛇身打得出了一道裂痕。
亏那黑蛇乃是残余黑气凝聚而成,本身韧性十足,否则非要被打散了不可。不过即便如此,被连打六七下,那黑蛇也有些承受不住。裹在外面的煞气摇曳不定,好像随时都要溃散了似的。
陆沉没想到,那气势汹汹的黑蛇,竟会不堪一击!不禁眼睛一亮,心下暗暗忖道:"看来这东西果然有些古怪,连我都能将它击退,孟老头的法术虽然不济,但好歹也是修仙者,怎么就这么轻易被那红袍人给杀了?"
陆沉一面暗自窃喜,一面打算奋起余力,赶紧将黑蛇打散,然后趁机逃进树林。如那红袍人不再追来,或许还有几分逃生的希望。
他在心里盘算,手上也不停,对那黑蛇又是连打几下。眼看煞气将要泯灭,却不料竟乐极生悲。
那黑蛇不知怎么,忽又灵活起来,趁他打来一杖,猛向旁边一闪,然后迅雷不及掩耳,蛇身一卷,死死缠住了杖头。
陆沉登时吃了一惊,赶紧想抽杖回来,可那黑蛇力量极大,缠住杖头根本不肯松开。而那竹杖虽然是个法器,但终究是孟老头随身之物,并非专供打斗的兵器,多年下来也攒了不少暗伤。刚才被陆沉一通猛砸,早已不堪重负。他与那黑蛇两边较劲,这根竹杖终于吃受不住,居然"喀吧"一声断成了两截!
陆沉只顾夺杖,根本毫无准备,双手把住杖尾,使出吃奶的劲,骤然落在空处,顿时控制不住,身子向后仰倒,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那黑蛇得了机会,立即将缠住的半截杖尾甩了出去,然后张开大嘴,露出一对尖利的毒牙,就又扑了过来。
陆沉顾不上后背摔得疼痛,心里叫了一声"不好",急忙就地一滚。却没想到,祸不单行,刚才孟老头被那蟒蛇虚影撞在老槐树上,震落了好些枝杈,其中一根杯口粗的枯枝正好横在地上。慌忙之间,他这一滚,那枯枝正好顶在腰眼上。登时疼得他"哎呦"一声,竟然没滚过去,又给撞了回来!
这下陆沉可真傻眼了,那黑蛇已近在咫尺,唯一可仰仗的竹杖也给毁了,再也无计可施,唯有闭目等死。
谁知苦苦等了半天,那黑蛇反没了动静,他便在心里暗自打鼓。又过了一会,实在耐不住,终于睁开眼睛。却只见,天色阴霾,寒风萧瑟,哪还有什么黑蛇的影子!
陆沉不禁一愣,心中益发狐疑,赶紧用手撑起身子,小心翼翼站了起来,正要向四外打量,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此时他已成了惊弓之鸟,听见那声冷笑,登时惊呼一声,猛的回头探看。只见先前那名颧骨高耸的紅袍人,一脸似笑非笑,居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那红袍人见他转过头来,又是冷哼一声,上下打量几眼,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淡淡说道:"想不到你这小崽子,模样长得倒还周正。原本得罪贫道,必要赶尽杀绝,不过今天合该你不死。贫道那没用的对头,跟贫道斗了半辈子,本事没几分,却跑得比兔子还快。临死了还留了个后手,把那青莲令给了你,倒叫贫道也吃了个小亏。"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目光在陆沉身上又停了一瞬,接着说道:"不过也好。贫道此番追杀那老东西,本是为了取回被他偷走的东西,如今人死了,东西却不在他身上。方才看你跟那黑蛇周旋,倒还有几分胆气,不像是个蠢的。贫道身边正缺一个跑腿的人手,你就随贫道去吧,日后自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陆沉听得迷迷糊糊,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有这等事凭空落在他的头上。脑海中又回想起,刚才那黑蛇的古怪,这才恍然大悟,心说:"是了!是了!难怪一开始那黑蛇行动十分滞涩,只会直来直去,必是那红袍人存心试探,看我反应是否机敏。如果不甚合他心意,便要直接杀了,若是还堪驱驰,才会出来相见。到了后来,见我险些要把那黑蛇打散了,这才突然出手,把黑蛇收回,把我逼到绝境。"
陆沉暗自揣度,心有余悸之后,又不禁暗自窃喜。此前他已见过那红袍人的法术,即使不如话本里写的那样厉害,也绝非人力所能企及。况且他在这世上无牵无挂,这时听那红袍人说明,哪还会有半点迟疑。回过神来,赶紧跪拜,呼道:"师父在上,弟子陆沉,拜见师父!"
那红袍人收陆沉为徒,原是临时起意,受他磕了三个头,也没另外嘱咐,只是自报家门,说自己名叫秦九幽,乃是赤蟒门的长老。
陆沉一听,倒也不出所料,只是那女子给他那枚青玉牌,此时却成了烫手的山芋。如果秦九幽跟那女子果然是冤家对头,现在他若知情不报,将来被秦九幽知晓,他可就说不清楚了。
陆沉略一思忖,便已有了决断,不等秦九幽再说别的,***道:"师父,弟子还有要事禀报!"说着就把那枚青玉牌的碎片取了出来,又将那女子叮嘱他的话,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秦九幽听罢,也吃了一惊,他本以为陆沉只是一个寻常小孩儿,却没想到竟会牵出一个大敌,不禁皱了皱眉,随即冷笑一声,道:"区区宵小之徒,也敢算计贫道!她那青莲令,也不过是借了前人的余威,真当贫道怕她不成!这一次且不与她计较,再等来日,与她算账!"
然后把袖子一甩,抓住陆沉肩膀,向上轻轻一纵,恍若惊鸿一般,无声无息便已跃出十多丈外。不及三两下间,已到了官道旁的一处岔路口,那里正停着一辆黑篷马车,也不知何时停在那的。秦九幽随手把他放下,便什么也不管,回身上了马车。
亏得陆沉十分机灵,只微微愣了一下,就已心领神会。赶紧好整以暇,开始以那道士弟子自居,招呼车夫赶紧上车赶路。
那车夫是个五六十岁的干瘦老头,还在惊魂未定,见那道士去而复返,还带回来一个少年。那少年也颇为古怪,落在妖人手中,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理直气壮,开始对他发号施令。不由得内心更加狐疑,只是惧那道士淫威,谁也不敢多问,赶紧扬起马鞭,驱车上了官道。
其实此时陆沉心里也非常害怕,秦九幽虽说名义上收了他为徒,可是这便宜师父无论如何也不像良善之辈,万一惹得稍有不快,只怕毫不犹豫,随手就打杀了。
只不过当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无论他心中作何想法,也只有暂时虚与委蛇。至于寻机逃走,他却不曾想过。一来畏惧秦九幽的淫威,万一逃走不成,反而弄巧成拙。再来也是贪慕秦九幽的法术,如果真能学来一二,日后岂非受用无穷。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陆沉掀开帘子,朝后看了一眼。苍梧镇的方向,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那女子的面容,孟老头的叹息,还有那朵在灰暗中绽放的青色莲花,都在渐渐远去。
他放下帘子,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账。
那女子给了他玉牌,救了他一命,但也把他卷进了这个局里。孟老头死了,死在秦九幽手上。而秦九幽现在是他师父。
这笔账,他都记在了心里,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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