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穿松,簌簌落响。
后山小院清静无尘,远处演武场的剑鸣遥遥飘来,轻浅却执拗,落在长风耳中,似是萦绕了十九年的余音。
他垂手立在玄真身前,心头微沉,却并不慌乱。自小由师叔抚育长大,这位青衫老者向来淡然寡言,极少这般郑重唤他。
玄真望着眼前十九岁的少年。白衣干净,眉目温静,性子内敛克己,常年山居静养,养出了一副远超常人的沉稳心性。旁人只当他是后山闲散弟子、无天资、无师承、只配扫院打杂,唯有玄真知晓,这孩子心底藏着一柄压了十九年的剑。
玄真缓声道:“长风,你可知,为何我养你十九年,从不教你习武练剑?”
长风抬头,眸中带着一丝久藏的疑惑,轻声作答:“弟子不知。只以为,是弟子资质平庸,不配学剑。”这话,他藏了整整十余年。
从小到大,他看着流云剑宗弟子人人握剑、日日精进,唯独自己只读书、扫院、静养身心。他不是不羡,不是不想,只是尊师命、懂分寸,从不多问、从不强求。
玄真轻轻摇头,眸底浮出一抹沉色与无奈。“与资质无关。”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轻,似是不愿惊扰这十九年的安稳。“你并非无父无母的无根之人。你父亲,曾是江湖之中,一名极为厉害的剑客。”
长风身躯微怔,指尖骤然一凝。这是十九年来,师叔第一次与他谈及身世。“他一身剑术卓绝,心性正直,从不好勇斗狠,亦不参与门派纷争。”玄真缓缓道,“只是江湖从来容不下太过出众的人,也容不下太过珍贵的绝学。”
“他手中,曾持有一部上古流传的剑学名典,名唤《玄岳剑谱》。”长风默默记在心底,静静聆听。“怀璧其罪。”玄真吐出四字,道尽所有缘由。“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部剑谱太过逆天,引得江湖无数势力暗中觊觎,各路贪名贪利之辈,皆想夺之为己用。”
“你父亲不愿绝学落入恶人之手,更不愿卷入无休止的厮杀争斗,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最终,他遭人暗中算计,陷入死局,身负重伤。”
说到此处,玄真语气微微沉敛,刻意隐去了具体凶手、具体门派、对半分谱的所有关键信息。
他不想、也不敢,让年仅十九岁、从未踏足江湖的少年,一朝背负滔天血仇、坠入无尽危局。“弥留之际,他连夜托孤于我。”“他只求我一件事——藏你、护你、让你远离江湖、永不碰剑、永不卷入纷争。”
长风胸口微微起伏,心底积压多年的疑惑,一瞬尽数通透。原来不是师叔不教。是父亲拼尽最后性命,换他一世平凡安稳。原来他十九年的清闲、无争、平淡、远离刀光剑影,从来不是命运恩赐,是父辈以命换来的庇护。
玄真看着他沉静的侧脸,继续缓缓说道:“我遵你父遗愿,将你养在流云后山,隔绝武林消息,不授你一剑一式,只教你读书修身、明心养性。”“我本想,让你这辈子安安静静、无仇无恨、平安终老。做个寻常山人,胜过江湖百战、血染一身。”
长风垂眸,眼底情绪翻涌,却始终安静,未曾言语半句。他终于明白。为何他每次凝望演武场、心生向往时,师叔总会默默看他许久。为何山门所有人都能学剑,唯独他不能。为何后山小院与世隔绝,清净得近乎孤苦。全是护,全是藏,全是十九年小心翼翼、步步谨慎的保全。
良久,长风轻声开口,嗓音略有些发哑:“师叔,我父亲……是被何人所害?”他想要真相,想要缘由。玄真闻言,沉默许久,最终轻轻叹息,摇了摇头。“时机未到。”“如今的你,心性未稳、毫无修为、不识江湖险恶。我若此刻告诉你所有恩怨、所有仇家,你执念太深,只会贸然冲动,白白送命。”“有些名字,有些势力,你现在知道一分,便会惹十分杀祸。”
他刻意隐去沉风、隐去青云宗、隐去半卷剑谱秘辛,只给少年埋下一颗「父辈含冤、江湖险恶、身怀隐秘」的种子。玄真望着他,语重心长:“长风,我今日告诉你身世,不是让你寻仇,只是不愿再欺瞒于你,你父愿你无剑一生,若你愿自此收心,断了剑道执念,我依旧可以护你一世安稳,你可愿意?”
风停松静,庭院寂然。长风立在原地,久久未动。他脑海里闪过十九年画面——无数个清晨黄昏,他独坐古松,看漫天剑光、听满场剑鸣,那不是一时兴起的羡慕,是骨血里生来的剑魂,是父辈流传的执念,是压了十九年、从未熄灭的向往,他可以甘于平凡,但他无法心安理得,拿着父亲以命换来的安稳,彻底遗忘一切、庸碌一生。
半晌,长风抬眸,眼神依旧温润,却多了一份坚定不移的笃定。“师叔。”“我不愿。”“我愿静心、慎行、沉稳。”“但我……想学剑。”
玄真看着他清澈却执拗的目光,心底万般无奈,却也万般了然。藏了十九年的剑心,终究藏不住。只是。风雨太大,仇怨太深,对手太强。他只能一点点教,一点点放,一点点让少年成长。绝不能,让他一步踏入滔天祸局。
玄真轻轻颔首,声音沉缓:“既你心意已决。”“那从今往后,我便慢慢教你。”“但你记住。”“剑道循序渐进,江湖步步惊心。在你未立稳根基之前,不许问仇、不许寻恨、不许探过往。”“一切,静待时机。”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