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表铺的卷闸门拉下了一半,冷风贴着地砖缝往里钻。沈砚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捏着一块有些发黑的麂皮,把极细的螺丝刀一根根擦净。擦完一把,就按长短顺序插回墨绿色的帆布工具套里。
街上的声音像涨潮的水一样涌进来。音响里放着震耳朵的流行歌,女歌手的声音飙得很高。混在里面的,是对面烤肉摊油脂滴进炭火里的滋滋声,还有孜然和辣椒面被烤糊的味道。
沈归白坐在靠墙的工作台前。右眼卡着一个黑色的寸镜。台灯的光聚成一个白色的圆斑,打在拆开的机械表芯上。他捏着一把长尖镊子,挑起比芝麻还小的一根游丝,慢慢往卡槽里送。
墙上的挂钟指着十一点四十五分。
“爸。”沈砚把工具套卷起来,扣上搭扣,顺手扔进抽屉,“外面烤肠摊还没收,要不要带一根回来?”
沈归白没抬头。镊子松开,他又拿起一根削尖的牙签,沾了一点点黄色的润滑油,点在齿轮轴心上。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才拿下寸镜,用手背揉了揉眼角。
“不用。你吃吧。”他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灰。
沈砚应了一声,转过身去拿靠在椅子背上的大衣。南方小城的冬天湿冷,湿气能穿透棉毛衫。他把大衣套上,拉链拉到最顶,回头的时候,发现沈归白站了起来。
沈归白关了工作台的射灯。铺子里暗下来,只剩下街上的霓虹灯光从半开的卷闸门底下漏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划出一道有些扭曲的白线。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手伸进贴身的内兜,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样东西。
他往前走了两步,绕过柜台,把那东西直接塞进沈砚大衣的口袋里。
有金属的触感,有点沉。
沈砚伸手进兜,摸到一个圆形的硬物,边缘有些硌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块黑铁表壳的怀表。表面的黑漆被磨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泛白的银色底边。正中央还有两道很深的划痕。沈砚没见过这块表。修表铺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老钟、手表,但这块从来没在柜台上出现过。
“这是什么?”沈砚手指贴着表盖。
“带着。”沈归白看着他,语气平平,“别弄丢。”
沈砚抬起眼。铺子里太暗,他看不清父亲的脸,只看到他肩膀往下塌了一点。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沈归白的语速很慢。
神神叨叨的。
沈砚从小在铺子和面馆后厨长大,知道父亲不爱多解释。他把怀表重新塞回口袋,手指隔着布料按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好。”
“我回去了。”沈归白摘下围裙,挂在门背后的钉子上,“你关门。弄完早点回。”
沈归白弯下腰,从卷闸门底下的缝隙钻了出去。沈砚听见他在外面踩到积水洼的声音,接着脚步声混进夜市的人潮里,不见了。
墙上的挂钟响了一声,十一点五十分。
沈砚把卷闸门彻底拉下来,锁好。
夜市街上全是人。大三的室友发了几条消息催他,说在广场那边的倒数活动占了位置。沈砚其实不太想去,但也不好直接拒绝。
他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怀表的边缘。
街上很挤。空气里全是人呼出的白气。前面有个推着小车的烤肠摊,老板正拿着长钳子翻动着铁架子上的肉肠。肠衣烤得裂开,油滋滋地冒着泡。
“老板,来一根。”沈砚扫了码付了钱。
“好嘞,拿好。”老板递过来一根套着纸袋的烤肠。
沈砚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烫,有点咸。他一边吃,一边顺着人流往前走。
路边有一对情侣在拍照。女孩穿着白色的羽绒服,举着手机,男孩凑在旁边,嘴里吐着白气,笑得很开心。沈砚从他们旁边绕过去。
十一点五十五分。
前面是个小十字路口。红绿灯闪着,一辆出租车按着喇叭从人群缝隙里挤过去。车窗开着一半,里面放着倒数晚会的广播。
“距离新的一年,还有最后五分钟!”主持人的声音很亢奋。
沈砚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室友又发了条语音:“砚哥,你到哪了?快点快点!”
催什么。他把手机塞回去,继续嚼着烤肠。
十一点五十八分。
人越来越多,几乎是推着往前走。街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玻璃橱窗上贴着红色的打折海报。有个小孩拿着个红色的气球,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气球的线在沈砚脸上扫了一下。
沈砚停下来,把气球线拨开。
空气里的湿冷好像重了一点。他吸了一口气,觉得鼻腔里有点刺痛。
十一点五十九分。
广播里的声音已经被周围的人声盖住了。周围的人开始自发地大喊起来。
“十!”
“九!”
沈砚咽下最后一口烤肠,把竹签捏在手里,找垃圾桶。
“八!”
“七!”
那对情侣刚好又挤到了沈砚前面。女孩把手机举得很高,镜头对着街头的大屏幕。
“六!”
“五!”
气温好像突然降了。沈砚手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四!”
“三!”
沈砚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铁壳有些冰手。
“二!”
“一!”
“新年——”
声音断了。
就像是有人拔掉了巨大的插头。
所有的喧哗、音乐、喇叭声、笑声、倒数声,在同一个瞬间,被某种东西硬生生地掐断了。
沈砚的耳朵里突然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他转过头。
前面那个举着手机的女孩,嘴巴还张着,保持着喊“年”字的口型。但她不动了。不是刻意的静止,而是整个人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
沈砚愣在原地。
他看向旁边。那个男孩也是灰白色的,手还搭在女孩的肩膀上,眼睛看着大屏幕。
整个十字路口。整条夜市街。
所有的人,卖烤肠的老板,按喇叭的出租车司机,拿着气球的小孩,全部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虚影。
他们静止在零点那一刻的姿态里。像是一座座被抽干了色彩的雕塑。
沈砚手里的竹签掉在地上。没有声音。
真的没有声音。不仅是人声没了,连风声、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这是一种绝对的死寂。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碰那个女孩的肩膀。
他的手直接穿了过去。
没有任何触感。就像碰到了空气。
这是什么。
沈砚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吸进肺里的空气冷得像冰渣。这不是南方冬天那种湿冷,这是一种能把骨头冻脆的极寒。他呼出的白气在眼前瞬间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他抬起头,天空变了。
原本因为城市光污染而显得有些发红的夜空,现在变成了一种深邃的靛蓝色。那种蓝不像是天空,更像是从几千米深的海底往上看。
靛蓝色的天幕在缓慢地流动。
里面没有星星。
一条淡金色的光带,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缓慢地从天幕的这一头,划向另一头,然后慢慢变淡,消失在深蓝色的背景里。
在做梦?沈砚用力掐了一下手心。疼。
就在这时候,终于有声音出现了。
可,不是人声。
是一声汽笛。
那声音极低沉,拖得很长,充满了金属的质感。它不像是从某个具体的方向传来的,更像是从地底、从空气的缝隙里直接钻进脑子里。
“呜——”
声音长得让人头皮发麻。沈砚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地面的水磨石好像都在跟着这声汽笛轻微地震颤。
火车?这里哪来的火车?
他四下张望。只有灰白的虚影,还有街两边依旧亮着的霓虹灯。只是现在,那些灯光显得惨白惨白的。
汽笛声还没散去,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阵异响。
像是生锈的铁门被硬生生撕开的声音。
沈砚猛地抬头。
他看到半空中的靛蓝色天幕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不大,边缘像被锯齿撕咬过,内侧流动着旋转的靛色纹路。缝隙里透出一种让人极度不舒服的气息。
有个东西从缝隙里掉出来了。
它砸下来,速度极快。
“砰!”
巨响。那是实体撞击实体的声音。
那个东西直接砸穿了不远处的烤肠摊。推车的顶棚被砸得粉碎,铁架子扭曲变形,燃烧的炭火和油脂被震得四处飞溅。
灰白色的老板虚影还站在那儿,拿着钳子。飞溅的炭火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落在后面的地上,发出“嘶啦”的声音。
沈砚往后退了两步。
灰尘和火星散开。
砸在烤肠车废墟里的东西,动了。
那是一个约莫一人高的东西。它的外形有些像人,但四肢长得不合比例,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金属色泽,表面布满了类似结晶的斑块。
最明显的是它的双手。那不是手,那是两片长长的、像刀刃一样的骨质增生,边缘闪着惨白的光。
它缓缓站起来,脖子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扭曲着。
没有眼睛。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嘴,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一片漆黑。
它朝着沈砚的方向,转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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