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障局后勤装备库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类似于旧仓库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以及浓重的机油味。
下午一点三十分。第七小队准备集合。
沈砚站在一排铁架子前，手里拿着一套刚领到的Ⅰ型轻甲。那是黑色的合金材质，摸上去冰凉刺骨，重量比想象中要轻不少，但表面布满了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划痕和凹坑。
他把轻甲套在灰色的后勤工服外面。先扣上肩部的搭扣，然后是腰侧的。
“咔。”左边的腰扣顺利咬合。
沈砚伸手去摸右边的，手指摸索了一会儿，发现那里的金属锁扣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砸变了形。卡槽瘪了下去，锁舌怎么也塞不进去。
他试着用力按了几下。锁舌滑了出来，右侧的甲片松松垮垮地垂着。如果这样进入实战，只要稍微做个大动作，甲片就会甩开，失去保护作用。
“别费劲了，那破玩意儿早废了。”
旁边突然出现一道声音。
沈砚转过头。
那是个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套明显比沈砚那套要旧得多的轻甲，头盔夹在胳肢窝里。他长着一张很普通的脸，属于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但笑起来眼角有很多细密的纹路。
他走了过来，顺手把头盔放在沈砚旁边的铁架子上，然后从自己腰间的战术挂袋外侧，扯出了一卷黑色的电工胶布。
“这帮后勤兵工士也是，净糊弄你们这些刚挂牌的新人。”男人一边说，一边用牙齿咬住胶布的头，撕下长长的一条。
他走到沈砚右侧，熟练地把那片松垮的甲片按紧，然后用黑色的电工胶布在破损的锁扣处狠狠地缠了三四圈，最后用力一扯。
“试试。”男人拍了拍那块被黑胶布缠死的区域。
沈砚扭了一下腰。很紧，活动虽然有些受限，但绝不会散开。
“能补。”男人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把剩下的半卷胶布又挂回了腰外侧的挂环上，“我叫高磊。现役老兵，跟你一样，也在周队手底下讨饭吃。”
“沈砚。”沈砚看着腰上的黑胶布。
“知道你。预备14。”高磊笑了笑，“昨晚听老李念叨了，说你用一把破消防斧给割裂者开了瓢。挺有种的。”
沈砚没把这当成夸奖。他只是看了看高磊腰间挂着的那卷明显的胶布。
“你每次都带这个？”
“胶布？”高磊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啊。多带点总没坏处。制式装备就这德性，哪坏了就粘哪。小问题，能补。”
高磊靠在铁架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等熬过这几年，退役了，我就不拿这玩意儿缠铁片子了。”高磊含糊不清地说着。
“那你想干什么？”沈砚顺口问了一句，顺手把那把带有灰纹的斩兽刀插进腰间的挂扣里。
“开个便利店。”高磊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开在十字路口。二十四小时营业。货架上天天堆得满满的，泡面、薯片、关东煮，想吃什么有什么。到时候不用再看这倒霉的黑天。”
沈砚看着他。高磊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种很实在的东西。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拯救世界，就是货架上的泡面和关东煮。
“行了，闲篇扯完。”高磊拍了拍手，“周队最烦迟到。走吧，去见识见识你这三十天里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大厅门外的冷风依旧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第七小队一共四个人。周锐走在最前面，老李扛着一面半米见方的厚重铁盾走在第二，高磊提着一把带青纹的短柄战锤，沈砚则按照周锐的要求，走在队伍的最后。
四盏夜火肩灯射出的冷白光，在空旷而死寂的街道上劈开了一片视野。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过了几条堆满废弃车辆的狭窄小巷。地上的积水冻得很结实，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旁的灰白虚影偶尔会出现在路中央。
在路过一个正弯着腰、似乎在给小孩系鞋带的妇女虚影时，老李放慢了脚步，侧过身，小心翼翼地绕了过去，没有碰到她分毫。
沈砚注意到，周锐在路过那个虚影时，顺手帮那个虚影拨了一下快要滑落的围巾。
虚影当然毫无反应，依然静止在那里。
“这地方的规矩。”高磊在沈砚耳边低声说，“只要不是怪物，就当他们还活着。”
沈砚点点头。他想起了面馆里，那个总是絮絮叨叨让他多吃点菜的女人。如果她变成虚影，应该也是站在面汤锅前面，拿着大铁勺的姿势吧。
队伍大约步行了四十分钟。城市的建筑轮廓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方正的居民楼，在前面的某个十字路口处，开始出现了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扭曲。
不是坍塌，而是扭曲。
就像是一个不知道什么力量的巨大拳头，把前面的那两条街像揉纸团一样揉在了一起。
斑马线从平坦的地面一直延伸到了一栋大楼的墙面上，呈九十度垂直。一个红绿灯的杆子从半空中倒悬下来，红色的灯光在昏暗中闪烁。
一排原本应该并列的商铺，被硬生生地叠在了一起。招牌挤压破碎，“五金”和“超市”的字样交错着嵌在混凝土里。
甚至能看到一条断裂的排水管道，里面的水正反抗着地心引力，向斜上方缓缓流淌。
“浅层叠城缝隙。”
周锐停下脚步，右手搭在了刀柄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砚。
“城市在缝隙的影响下产生的畸变复制体。”周锐的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很硬，“这里面的物理常识会偶尔失效。看紧你的脚下。”
“老李开路。高磊掩护。预备14，跟紧。”
周锐拔出了那把长刀。刀柄上的青纹月痕瞬间亮起，青蓝色的光芒让周围的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
队伍走进了那片扭曲的区域。
沈砚踏上那条原本倾斜的马路时，明显感觉到脚底传来一股诡异的拉扯力。他的重心不由自主地向左侧偏斜，不得不调整步态，像是在走一条斜坡。
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四人沉重的脚步声和甲片摩擦的细微声响。
“注意头顶。”周锐低喝了一声。
沈砚立刻抬起头。
在倒悬的红绿灯上方，那栋被扭曲成麻花状的建筑阴影里，亮起了几点灰绿色的反光。
那些反光不是一两个，而是一片。
“咯咯咯咯……”
一阵类似于牙齿剧烈打架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了出来。
紧接着，几个灰白色的躯体从倒悬的墙面上爬了下来。
那是几只大约只有普通狗大小的怪物。它们的四肢极为粗壮，手指末端长着类似壁虎那样的吸盘结构。但最令人反胃的是它们的头部——它们的脖子极长，像是被拉伸过的橡胶，一颗不成比例的巨大头颅垂挂在胸前，几乎拖到地上。
头颅上长满了那种闪烁着灰绿色反光的复眼。
“垂颅群。畸一级群居。”老李沉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别慌。”周锐盯着那些正在顺着墙壁快速爬下的怪物，“仔细看它们。”
这句话显然是对沈砚说的。
“畸一级的怪物没有脑子，只有本能。它们的攻击模式像机器一样死板。”周锐一边说，一边微微屈膝。
第一只垂颅尖叫着从墙面上跃起，巨大的头颅像一颗流星锤一样，借着重力直接砸向走在最前面的老李。
“当它下颌的那块结晶亮起的时候，就是它要甩头的前摇。”周锐的声音依然冷静。
沈砚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半空中的那只垂颅身上。果然，在它跃起的那一瞬，下巴处一块不起眼的灰绿色斑块闪烁了一下。
“老李！”周锐喊道。
老李没有拔刀，而是左手猛地一沉，按在手里那面铁盾的内部卡槽上。
那是一枚青纹。
“嗡——”
半米见方的铁盾表面，瞬间弹出一层银白色的、由能量构成的虚拟盾面，将防御面积扩大了整整一圈。构装系月痕。
“砰！”
垂颅的巨大头颅重重地砸在虚拟盾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绿色的黏液飞溅。
它被反震力弹回了地面，因为头颅过重，整个身体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甩完头之后，它的颈椎需要重新发力找平衡。有大约两秒的空档。”
在怪物翻滚的同时，周锐已经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残影，强化系的青纹让他的肌肉爆发力在瞬间翻倍。他几步跨到那只还在挣扎的垂颅面前，长刀带起一抹青蓝色的光晕，精准无比地顺着它长长的脖颈根部劈下。
“噗嗤。”
身首分离。怪物的躯体抽搐了两下，开始崩解成灰色的粉末。
“观察。拆解。算时间。造条件。”周锐转过身，甩掉刀刃上的残渣，“这就是你们要学的。看懂了，你就能活。看不懂，你就只能祈祷自己的刀比它的骨头硬。”
这番简短的教学还没完全结束，墙壁上的阴影里传出了更加密集的“咯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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