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大厅的冷白光没有昼夜之分。
角落里用防水布隔出了一片临时休息区。里面并排摆着十几张军绿色的行军床。大多数床铺都空着。有两张床上躺着人,其中一个发出沉重而破碎的鼾声,像是一个漏风的破风箱。
沈砚走到最里面一张靠墙的空床前坐下。
硬。床板是由几根帆布带绷紧的,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灰色毛毡。没有被子。但这里离那根粗大的主暖气管道很近,空气甚至有些干燥发烫。
他脱下那双有些硌脚的劳保靴。把两只脚搁在床架的横梁上。右脚的脚趾终于开始有了血液回流的刺痛感。
他没有立刻躺下。他把手伸进口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整齐地摆在毛毡上。
一把带着黑色刀鞘的制式斩兽刀。
一个压扁的绿色药膏盒。
一块黑铁怀表。
他先拿起那把刀。刀很沉,重心在护手附近。他握住刀柄,大拇指按在刚才嵌进去的那枚灰纹月痕上。
手腕上那圈灰白色的纹路没有亮起。只要他不刻意去引导那种“失温”的感觉,月痕就像一块死物。
“载印有一位。算刚及格。”周锐在食堂里的话又冒了出来。
沈砚的目光落在刀刃上。刀锋泛着冷光。他回想起这把刀斩断那只畸一级割裂者头颅时传来的阻力。他只用消防斧砸烂过怪物的结晶,还没试过用这把带有月痕的刀去劈砍。这需要明天在真正的实战中去验证。
他放下刀,拿起了那块怀表。
黑铁的表壳在冷白光下显得有些斑驳。表盘玻璃已经不在了,两根有些发乌的指针永远停在了十点一刻的位置。
他用指甲挑开背面的表盖。
借着过道漏进来的灯光,他眯起眼睛。
表盖内侧密密麻麻全是极细的划痕。不,那不是划痕。他凑得更近了一些。
那是字。
有人用极细的刻刀或者是修表的尖头镊子,在并不宽敞的表盖内侧,刻下了一个又一个名字。
“老吴。赵星……”
字迹比发丝还要细,如果不是在特定角度反光,根本看不清。有的名字后面甚至还跟着几个极其简短的词。
“钟亮——怕苦瓜。”
“周姐——女儿三岁。”
沈砚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这些名字排列得很紧密,从边缘一圈一圈地向中心盘绕。最外圈的名字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他记得出门前,沈归白在工作台前擦拭这块表的样子。那只枯瘦、长满老茧的手把怀表塞进他大衣口袋里时的触感。
“带着。别弄丢。”
当时他以为老头子是病了,又在犯那个对着空椅子说话的毛病。
直到他在那个静止的十字路口,看见满大街灰白的虚影,看见凭空撕裂的靛蓝色天空。
直到周锐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气告诉他,“一个月后回去,锅里的汤还是热的”。
沈砚盯着表盖深处的那些名字。一种极其沉重、粘稠的东西开始在他胃部下坠。
他突然隐约猜到了这些名字的重量。
这里面刻着的。是不是那些在三十天里没能等到“锅里的汤还是热的”那一天,就死掉的人?
可是,如果他们死了,为什么老头子要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把他们的名字死死地刻在一块旧表里?
就好像如果他不刻,这些名字就会人间蒸发一样。
沈砚把表盖合上。“咔哒”一声轻响在鼾声中并不明显。
他把怀表重新塞回内侧口袋。贴着胸腔。
他重新拿起那盒药膏,又在右手虎口和脸上那道划痕上补涂了一层。草药味钻进鼻腔,让疲惫到极点的神经反而清醒了一些。
他把刀压在枕头底下。侧过身,扯过外套的一角盖在胸前。
“嘶——”隔壁床那个打呼噜的人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脏话,大概是碰到了什么伤口。
大厅远处的叮当敲击声还在继续。这是兵工铺在连夜抢修装备。
沈砚闭上眼睛。他本以为自己会失眠,但过度透支的体力没有给他胡思乱想的余地。
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他只想着一件事。
明天去排队的时候,得找人借一根针。把鞋垫再缝厚一点。
七个小时后。
早上七点四十分。
地下据点的大厅已经沸腾起来了。人头攒动。
冷白色的光线依旧刺眼。大厅里的空气不仅没有变好,反而因为人流的密集而变得更加浑浊。
没人抱怨。大家都在快速地穿梭、整理、交换情报。
大厅的左侧,拉起了几道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临时的登记处。
桌子后面坐着三个穿灰色马甲的后勤人员。中间那个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人。大概三十来岁,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挽在脑后。
登记点前面排起了两排长队。一排是已经有编号的老兵,只是来确认载印状态和领取当日补给。另一排则短得多,大多是穿着不合身的新后勤制服、眼神闪躲或强作镇定的新人。
沈砚就排在新人那条队里。
他刚从食堂吃完两个干冷的馒头。嘴里还有一股没发开的面粉味。右脚的鞋垫底下塞了一层食堂废弃包装纸。勉强算是解决了磨脚的问题。
他前面是个身材有些瘦弱的男生。头发微卷,看起来甚至不到二十岁。男生一直在不停地搓手,脚在原地小幅度地踱步,像只焦躁的兔子。
“兄弟。你昨天晚上是怎么进来的?”男生突然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沈砚看了他一眼。“遇到巡逻队。”
“我……我是在网吧包宿。”男生咽了口唾沫,“零点一过。整个网吧的人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然后就有一只特别大的虫子撞碎了玻璃爬进来。”
男生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当时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那虫子把旁边一个虚影撞穿了。什么也没发生。然后……然后我的手背上就开始发烫。”
他举起自己的左手手背。那上面有一条几乎看不清的灰白细线。
“我以为我见鬼了。好在后来有人把我拖了出来。说我觉醒了什么……守夜种。”男生看着沈砚,“你也是吗?你的那个印记长在哪?”
沈砚没说话,只是拉起左手袖子。手腕上方一寸的地方,那圈灰白纹路安静地蛰伏在皮肤下。
“一样。”男生松了口气,似乎找到了某种认同感。“我叫陈灿。你呢?”
沈砚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微卷、紧张得直搓手的活生生的男生。
“沈砚。”他回答得很平淡。
“到你了。快点。”前面那个排队的人办完手续走开了,戴眼镜的女人敲了敲桌子。
陈灿赶紧转过身,小跑到桌前。
“把手放在仪器的光板上。”女人头也不抬地说。
陈灿照做。桌面上那台类似指纹打卡机的黑色仪器亮起了一圈绿光。
“载印处于通道扩张期,通道还没完全长成。”女人看了眼屏幕,眉头微皱。“连一枚灰纹都驱动不了。”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从旁边的小盒子里抽出一块黑色的金属牌,扔在桌上。
“预备-21。”她说,“去后面领一套护甲。今天别想上前线。去跟着老李的后勤组搬尸骸。”
“可是我想战斗……”陈灿试图反驳。
“活过第一个礼拜再来跟我谈战斗。下一个!”女人直接打断了他。
陈灿灰溜溜地拿了牌子走开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走上前。把手腕放在了那个亮着绿光的玻璃板上。
微凉的触感。紧接着,手腕内部那条灰白的纹路不受控制地隐约亮了起来,像是在回应仪器的探测。
滴。
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数字。
女人看了一眼,表情缓和了一点。
“沈砚。载印1位。通道成型且稳定。”她一边说,一边快速地在一份纸质表格上打了个勾。“听说你昨晚徒手砸死了一只割裂者?”
“用消防斧。”沈砚纠正。
“行。至少手够稳。”女人从另一个盒子里摸出一块有些磨损的黑色金属牌。“预备-14。第七小队名下。归周锐管。”
她把金属牌和两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圆柱体推到沈砚面前。
“这是两节夜火电池。够你那个肩膀灯用两天。别乱开。”
“谢谢。”沈砚收起电池,拿起了那块金属牌。
牌子不大。边缘有些锋利。上面刻着坑坑洼洼的三个字:预备-14。
他转过身,准备去后勤处领自己的肩灯。
“沈砚。”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沈砚停下脚步。
大厅的过道里,周锐正提着他那把带着青蓝色月痕的长刀走过来。他身上的软甲有些破损,昨晚没来得及修。
老李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个沉重的灰色布袋。
“拿到牌子了?”周锐走到他面前。
沈砚把那块黑色的金属牌在手指间翻转了一下。“预备十四。归你管。”
周锐哼笑了一声。
“规矩听好了。预备役没资格独立行动。下午我们要去清剿一个城区外围的浅层缝隙。”
他凑近了一点,眼神像鹰一样盯着沈砚。
“你的任务是跟在队伍后面。看着我们怎么打。学会观察那些怪物的每一次发力、每一次停顿。”
“如果你觉得害怕,就躲在老李的构装盾后面。但如果你想逞强冲上去……”周锐的手按在刀柄上,“没人会管你死活。”
“明白。”沈砚把金属牌塞进口袋,和那把制式斩兽刀放在一起。
“去装备处。领你的护甲和灯。半个小时后大门集合。”周锐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大厅里的敲击声还在继续。冷白色的灯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疲惫但冷硬的脸。
沈砚站在原地。手指隔着口袋的布料,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块老旧的怀表。
他开始适应这个没有太阳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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