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只听老头道:“昔日你听人传言,我卖主求荣之事,此番流言非真。”老头说到这里,竟然一时老泪纵横,胡须随着下颚颤抖,泣涕如雨。
程虞见父亲好似受了多大委屈,立即就抽泣起来,挽着老头手臂颤声道:“程虞深信父亲非此无义之人,旁人之言何必在意。”
老头哭哭啼啼道:“我已说过不是你父亲,你父亲乃赵硕,祖父赵盾,曾祖赵衰,我隐忍十余载,得上天庇佑,终不负重托。”
言毕,老头扑地大哭,像是一个人执着做一件事好几年,终于有了结果一样,不知是开心还是难过。
哗啦一声,章成手中捣谷子的短棍,掉落地上,“赵衰……?”
脑子飞速运转,“赵衰、赵盾、赵朔、这是给我干到春秋来了吗?”
不由得吃了一惊,顺嘴就道:“赵武!你是赵武……?”
老头以为章成真的失忆,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当下听到耳边响起这个名字,不由得陡然从地上直起身,盯着章成道:“你这后生,是如何知晓?”
程虞见父亲如此吃惊,自己尽把疑惑写在脸上,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转头在父亲与章成脸上左右打量。
章成自己也懵圈了,心想:“xx,这怎么给说出来了,如果说自己记忆恢复了,那以后遇到个人都问我身世,我又没有这个身体记忆,那还不得经常编谎话?”
随后挠了挠头,“不行,还是不能说记忆恢复。”
父子俩都一脸疑问,等着他说话,但他一时摸鼻子,一时抓脑袋,弄得程虞有些恼火,朗声道:“我父亲在问你话,你倒是回答?”
章成思索片刻,决定再撒一个更大的谎,于是一脸无奈道:“主要是关于这事有些荒唐,说出来你们未必信。”
父子俩见他说得如此玄乎,好奇他能说出什么花样来,老头催促道:“老叟信得过你,你但说无妨。”程虞也随之附和。
“我是昨夜做梦,梦中有个白胡子老头告诉我,赵氏蒙奸人灭族,赵武与程婴躲藏山中,平反已不远矣。”
程虞一听,一副全然不信的样子,瞪眼指着章成道:“你胡扯,这种唬人鬼话谁人能信,竟然还直呼我父亲名讳,实在目无尊长。”
“赵武,你休要无礼,灵轼此话绝非妄言。”
“灵轼,谁是灵轼?”章成没把程婴搞懵圈,反而被他搞懵圈了。
程婴揪了揪胡须,一脸疑惑望着章成道:“你既然梦见仙人,莫非仙人未曾告知你背后身世?”
章成摇摇头,程婴又扯了扯胡须,思索片刻后说道:“既然如此,我便与你说一个典故;昔年国相赵盾遭奸人屠岸贾陷害,与灵公设宴诱杀国相。就在危机之时,忠义武士灵辄,因感念国相昔日赐食之恩,于是临阵倒戈救出国相,事后便悄然隐遁。而奸臣屠岸贾对武士倒戈怀恨在心,四处寻访杀义士泄愤。就在这首阳山侧,义士为护子出逃,终将死于非命。”
程婴说到此处,不禁叹道:“唉……敌杀我父,我杀敌子,循环往复,自古如此。义士之子灵轼仇恨奸臣,习得一身武艺归来,欲杀旧恶。然双拳岂能敌四手,最终不但大仇未报,险些丢了性命。”
章成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原来自己这个身子,是灵辄之子灵轼。
赵武上山砍柴时,听过一些零散关于赵氏灭族的闲言,还说程婴为了荣华富贵,不但出卖了公孙杵臼,还陷害赵氏忠良。
这话当时赵武越听越生气,以至于后来,但凡有猎人或者砍柴人多的地方,他都不想去,生怕再听到侮辱父亲的闲言碎语。
赵武满面泪光,一下扑倒在地,“父亲忍辱负重,养育大恩,赵武没齿不忘。”
他叫父亲习惯了,纵然程婴一再强调自己不是他父亲,但一时也感觉改不过口。
程婴也没有管他,他觉得让他跪拜一礼,叫一声父亲,也算是心理得一些安慰。
二来他觉得,自己当得起他的跪拜,也没有辜负这个父亲角色。
章成也感觉戏精上身,说他戏精上身,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跪拜过一个活人,如今竟穿越遇到了程婴,这种忍辱负重的精神,让他很是敬佩,扑地就拜了一回。
“前辈可真让晚辈折服,昔日你与公孙先生设局,舍其亲子而换赵武,受世人唾骂误解却不能辩解,在山涧野林偷生十数载,此番作为,当得起我与赵武的跪拜。”
程婴听章成此话,不由得又吃了一惊,“竟连此事!仙人也对你说起?”
章成点点头,程婴想到自己的作为竟得到上天的怜悯,好似千斤重石,从肩上心里落下,转身对着牌位道:“能得上天庇佑,赵氏祖宗庇佑,含冤昭雪,不远矣……”
这一日的功夫,两个人的身份名字都变了,一个变成了灵轼,一个变成了赵武。
赵武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命,是程婴用自家孩子的命换来的,如今听灵轼说出程婴舍弃亲子,而换一个外人,他有些不大相信此言是真,心中一震,“父……程叔,他所言当真?”
赵武此刻都不知道是叫他什么好,本想叫父亲,但程婴已多次强调,若叫程叔,他感觉这转变实在太快。
程婴没有答话,只是默然低头,无奈地叹了一声,这是一种很无奈的选择。
赵武见程婴此番模样,登时双眼通红,泪流满面,嘴巴欲张又合数次才道:“程叔!你为赵武舍弃亲子,又受此等屈辱,此恩赵武没齿不忘,此后愿奉你为父,孝敬膝下。”
洞内一时间安静下来,程婴埋着头,从仁义上讲,他算是做到了极致,但自己亲生儿子有什么罪,还在襁褓之中,就做了替罪羔羊,所以从父亲的角度来看,他无疑是冰冷失败的。
也许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亦或许只是当时没想到,但自古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在他看来虽有遗憾,但舍小我而全大义,却没有后悔过。
半晌程婴才挥手道:“当下紧要之事,是洗刷冤屈,恢复赵氏宗族身份地位,唯有如此,才能对得起为此牺牲之人。”
灵轼既然穿越到这里,自然要有所作为,但程婴此时突然公开了赵武身份,同时摸清了自己底细,总觉得好像被程婴算计了一样,绑上了赵氏重新夺权的大船。
但纵使如此,他好像也没有选择,于是拱手道:“既然前辈说我父亲为奸臣屠岸贾所害,此人与晚辈仇深似海,愿意听从效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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