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雪第二天来得很早。天刚亮,后山的雾气还没散尽,飞舟的灵光就已经出现在山道上空。
她今天换了身装束。不是昨天那套月白长裙,是一身浅灰色的便装,袖口收紧,下摆刚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布靴。头发也没梳成标准的圣女髻,只是随意扎了个马尾。她站在草庐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表情还是那么淡,但肩膀比昨天低了半寸。
李天然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劈柴的方式很奇怪,不是抡斧头往下砍,而是把木柴立在地上,用手指关节敲一下,木柴就裂成了四瓣。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胖虎趴在一旁,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看到凌清雪进来,耳朵竖了竖,然后继续趴着。
“你带吃的了?”李天然头也没回。
“你怎么知道?”
“狗鼻子动了。”
凌清雪低头看了一眼胖虎,胖虎也看着她,尾巴摇了摇,眼神很诚实。她把食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碟小菜和几个馒头,菜还冒着热气,看样子是刚从山下带上来的。
“客栈买的,”她说,“不知道你吃什么,随便拿了点。”
李天然放下手里的柴火,走过来看了看。馒头是白面的,个头不小,小菜一碟是酱黄瓜,一碟是炒鸡蛋。很普通的早饭,比起他十万年前在仙帝寝宫吃的琼浆玉露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看了一眼那碟炒鸡蛋,鸡蛋炒得有点糊,边缘带着焦色,油放得不多,看起来是那种小客栈后厨随便炒出来的东西。
他夹了一筷子。味道很一般。又夹了一筷子。
“你吃过了?”
“没。”
“那坐下一块吃。”
凌清雪在他对面坐下,坐姿还是笔直,但今天没有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两人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饭,院子里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和胖虎偶尔发出的呼噜声。
吃到一半,胖虎突然站起来,走到凌清雪腿边,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
凌清雪的动作僵了一瞬。
“它要吃的,”李天然头也不抬,“你给它撕一块馒头就行。”
凌清雪低头看着膝盖上那颗毛茸茸的狗头。胖虎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眼白很少,看起来憨厚老实,额头上那撮金毛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撕了一块馒头,递到它嘴边。胖虎舌头一卷,馒头就不见了。然后又舔了舔她的手指。湿的,热乎乎的。
她把手抽回来,用帕子擦了擦指尖。但胖虎没走,继续把脑袋搭在她膝盖上,尾巴在她小腿上扫来扫去。
“它不咬人吧。”
“不咬。就是嘴馋。你刚才喂它馒头,它这辈子都会记得你。”
凌清雪低头看着胖虎。这双眼睛确实不像会咬人的样子。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胖虎头上,轻轻按了按。毛比她预想的要硬,底层有一层细密的绒毛,摸上去沙沙的,带着清晨晒过太阳的温度。胖虎眯起眼,尾巴摇得更快了。
“它是不是在流口水?”
“正常现象。”
凌清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布料。果然湿了一小块。她把胖虎的头轻轻推开,胖虎不肯,又拱回来。她再推,它再拱。反复了三次,凌清雪放弃了,任由它的口水浸透膝盖上的布料。
这时她才注意到,草庐的后院有动静。她的目光越过篱笆看过去。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人正在后山小径上忙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扛着一把扫帚,正在清理台阶上的落叶;一个中年妇人蹲在溪边洗菜,旁边搁着半篮子萝卜;还有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趴在地上,正对着一截朽木桩发呆。
“那些是谁?”她问。
“邻居。”
凌清雪看了他一眼。这个答案显然太敷衍了。但她没有追问。她今天来不是为了继续考核的,她只是带了份早饭,看看这个守陵人的日常到底是什么样。于是她站起来,端着饭碗走到篱笆边,开始观察那些“邻居”。
白发老者扫地的姿势很特别。他的扫帚每一下都落在落叶最密的地方,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凌清雪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扫过的地方不仅落叶没了,连台阶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青苔都消失得干干净净,石阶露出原本的青灰色,表面光滑得像被水磨过。
“他是谁?”
“老郑。附近一个破落宗门的长老。宗门的弟子都走得差不多了,他一个人守着十几个资质不行的孩子,每天都在想怎么让他们多活几年。他把宗门里那套连筑基都没人练成过的吐纳法拆成了八十六个呼吸分解动作,一个一个对着镜子试,试到自己咳血。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来找我,把全副家当倒在我桌上,说前辈你帮我看看这套呼吸法,我怕我死了那些孩子没人教。”
凌清雪看着老郑把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拉到树荫下,蹲下来,手把手地掰开他的手指教他握扫帚的角度。他的腰不太好,蹲下去的时候扶着膝盖,慢慢慢慢往下蹭。那孩子看着他的动作,也跟着学,差点趴倒在地上,老郑一把扶住了他。
“他练的是什么功法?”
“不是功法。他在扫落叶。”李天然放下饭碗,“他让那些孩子每天扫一炷香的地。不是为了干净,是为了让他们学会呼吸。扫帚推出去的时候吸气,拉回来的时候呼气。老郑用了三十年才想明白这件事。最基础的吐纳法,对经脉堵塞的人来说还是太复杂了。他们需要的不如一个扫地动作里的节奏感。”
凌清雪没说话。她修行的功法是天阶上品,整个圣地只有她一个人能练。她从十二岁开始打坐吐纳,天地灵气自动往她经脉里涌。她从来不用考虑呼吸节奏的问题。她甚至从来不知道,有些人连吸气和呼气都需要从头学起。
“那个洗菜的呢?”她问。
“周姐。原先是碧水山庄的厨娘,做了一辈子饭。她给庄主炒了四十年菜,后来庄主被人寻仇,碧水山庄一夜之间散了,她躲在后厨的柴房里,听外面的打斗声,手里还攥着一把没炒完的青菜。后来她来找我,说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做饭。我说你现在做给我吃。她做了,做出来的菜全是糊的。手不抖,锅也不粘,但就是糊,因为炒菜的时候在想那个被砸烂的厨房,想那些她看了四十年的锅碗瓢盆碎了一地。”
凌清雪看着周姐把手里的菜放进溪水里,一片一片地洗,洗完之后对着光看叶脉,把被虫咬过的叶子摘掉,只留完好的部分。
“她后来怎么好的?”
“没好。她现在炒菜还是偶尔会糊。但她知道糊了可以重炒。”李天然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昨天你在客栈吃的早饭,酱黄瓜就是她腌的。”
凌清雪想起昨天早上那碟酱黄瓜。脆的,咸中带甜,咬下去嘎嘣响。
“那个趴在木桩上的是谁?”
“小赵。以前是玄阳宗的杂役弟子,天天被欺负。他来找我的时候说,他想变强,想报仇,想让那些欺负过他的人跪在他面前磕头。我没教他功法。我让老郑每天带他扫地,让周姐每天带他洗菜。他扫了三个月的地,洗了三个月的菜,有一天突然跑过来跟我说,前辈,我不报仇了。”
“为什么?”
“他说他今天洗菜的时候发现菜叶上有一只蚜虫,他把蚜虫放生了,然后他蹲在溪边发了一刻钟的呆,想的是——这只蚜虫咬过的菜叶我昨天炒了吃了,那它算不算间接咬过我的锅铲?他为了这个问题纠结了整整一顿饭的工夫,完全忘了报仇的事。我说你现在还恨那些人吗,他说还是有点恨,但好像没那么重要了。他蹲在溪边看蚜虫的时候,溪水刚好流过他脚边,很凉。”
凌清雪看着那个瘦高的年轻人趴在地上,眼睛离木桩只有三寸,正盯着树皮上的纹路发呆。他伸手抠了抠树皮,抠下来一块干枯的树皮屑,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在看什么?”
“树皮上的菌丝。他已经看了三天了。”
“为什么要看菌丝?”
“因为菌丝长在朽木上的纹路,跟经脉堵塞的人体内的灵力流线很像。没人教他,他自己发现的。”
凌清雪把饭碗放在石桌上。她忽然觉得有些烦躁。这些人做的事情没有一件跟修炼直接相关。扫地、洗菜、看菌丝。她的训练手册上说,这些都是杂役干的活,跟修行毫无关系。在圣地,杂役弟子负责扫地,内门弟子负责修炼,圣女负责统领全局。分工明确,层级分明。但老郑的扫地教会了孩子们呼吸,周姐的洗菜让她重新拿起了锅铲,小赵看菌丝看出了经脉的走向。
“他们都是在你这儿学的?”
“不是学。是我没赶他们走。他们自己留下来找事情做,做着做着就成了这样。”
“所以你到底教了他们什么?”
李天然把柴火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没教他们。我只是没挡他们。”
凌清雪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在圣地学过的所有东西。她学礼仪,学茶道,学剑术,学心法。每一样都有标准答案,每一个动作都有评分标准。她的师父每天给她打分,她的考核表摞起来比她人还高。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学过的所有东西都是别人教她的。她没有自己发现过任何事情。她没有像小赵那样趴在地上看三天的菌丝,然后突然想通一个跟菌丝完全无关的问题。她也没有像周姐那样,把一道菜炒糊了一百遍,然后发现糊了可以重来。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达标。达标就不会出错。不出错就不会被发现。不被发现就不会被扣分。她从十二岁起就是这个模式。十一年了,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你昨天说我喝茶的时候脑子在开会。”她忽然开口。
“嗯。”
“我想了一夜。我发现不止喝茶。我吃饭也在开会,走路也在开会,练剑也在开会。我的脑子从来没停过。”
“现在呢?”
凌清雪低头看了看膝盖上被胖虎口水浸湿的那块布料,伸手去推它。这次胖虎识趣地把脑袋挪开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上面沾了两根金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刚才喂它馒头的时候,”她说,“没在开会。我只是在看它的耳朵。它的耳朵一直在转,左耳朵听灶台,右耳朵听院门。我觉得它比你忙。”
李天然笑了一声。胖虎打了个喷嚏。
“我今天来之前跟副手说,我要再看一次他搅萝卜汤。”凌清雪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但你刚才没说错。我不是来看萝卜汤的。”
“那你是来看什么的?”
“我不知道。”她转过身,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马尾染成浅棕色,“我只知道昨天从你这里回去之后,我站在飞舟舷窗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我发现自己在想一个问题。不是考核表上的问题,是我自己想到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那个旧茶杯是谁的?”
李天然没说话。他坐在石桌边,手里还握着那个旧茶杯。釉面发暗,杯口有一道细微的裂纹,杯底沉着一小片茶垢,看起来很久没洗过了。他把茶杯转了个方向,杯沿对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徒弟的。”
“他人呢?”
“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胖虎把脑袋搭回李天然膝盖上。这次他没有挠狗耳朵。他只是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槐树下。槐树的枝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斑驳的日影落在他脸上。他站了片刻,然后回头看了凌清雪一眼。
“你很会问问题。”
“这是夸奖吗?”
“是。我徒弟以前也爱问问题。他问过我一个问题,跟你刚才问的很像。他说师父你那个茶杯为什么从来不洗。我说洗了就没了。”
“什么没了?”
“茶垢。”
凌清雪看着那个旧茶杯。她忽然明白了那个茶垢是什么。不是茶垢。是十万年前的某一天,他徒弟泡了杯茶,他喝了,没洗。第二天又泡了一杯,又没洗。就这样一天一天,一杯一杯,茶垢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叠了不知道多久,叠到杯子发暗,叠到他徒弟死了。然后他就再也不洗了。因为洗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没再问下去。她走到石桌边,把桌上的空碗收进食盒,把筷子洗干净放回原处,把食盒盖子合上。做完这些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拍了拍膝盖上被胖虎口水浸湿的那块布料。已经干了,留了一圈淡淡的水渍,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
“明天我还来。带馒头。”
“不用考核了?”
凌清雪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她回头看着那个坐在槐树下的人,阳光正好穿过树冠漏在他肩上,那条土狗又趴回他脚边,额头上那撮金毛像一小簇火苗。
“我昨天回去填了评估表。三个框全空着,一个都没写。副手说你这个报告交上去要被殿主骂死。我说那我重写一份。她问重写怎么写。我说不知道。”她顿了顿,“但我可以多观察几天。反正他也不赶人。”
李天然没有说话。
凌清雪拎着食盒走出院门,沿着后山小径往下走。走到半山腰她忽然停下来。路边有一丛野茶花,白色的小花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她蹲下来,摘了一片叶子。边缘有虫咬过的痕迹。她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随手放进了袖子里。回到飞舟上,副手正在整理昨天留下的调查记录,抬头看了她一眼。
“师姐,你袖子上沾了狗毛。”
凌清雪低头看了看。两根金色的细毛,在布料上粘着,被舷窗透进来的阳光照得闪闪发光。
“我知道。”
她没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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