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红烛高燃,喜字映得满室生辉。
楚长渊一身大红喜服,站在镇北侯府正堂中央,手中牵着红绸,另一端则握在慕容疏手里。
隔着垂落的珠帘,他只能看见她纤细白皙的手指。
似乎即将嫁给京城声名狼藉的纨绔世子,并没有让她生出半分忐忑。
“一拜天地”
礼官扯着嗓子高喊。
楚长渊刚要俯身,侯府朱红大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轰响。
砰!
门闩应声而断。
喜乐戛然而止。
数十名披甲军士持刀冲入院中,脚下沉重的战靴踩过红毯,将散落满地的花生红枣碾进泥里。
宾客四散退开,原本热闹的正堂瞬间乱作一团。
“京营奉旨办案,所有人留在原地!”
“擅动者,以同谋论处!”
冰冷的喝声压过惊呼。
楚长渊没有回头,仍旧握着那条红绸。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能调京营入勋贵府邸拿人的,整个大乾也没有几个。
今天这场大婚,怕是拜不下去了。
一名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跨过门槛,身后跟着刑部差役与宫中传旨太监。
楚长渊认得他。
刑部右侍郎,卢敬。
昨夜,这位卢大人还派人送来一尊白玉观音,说是祝他们夫妻百年好合。
如今玉观音还摆在后院库房,人便带刀闯了进来。
果然京城诸公的脸变的是真快。
“圣旨到!”
尖细的声音响起,满堂宾客纷纷跪下。
镇北侯夫人萧氏端坐上首,脸色微微泛白,却没有失态。扶着椅子起身,一步步走到堂中跪下。
楚长渊松开红绸,随之跪地。
身旁衣袂轻响。
慕容疏也跪了下来。
传旨太监展开明黄圣旨,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拖长声音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侯楚天阔,世受皇恩,不思忠君报国,反与北蛮私通,泄露边防,侵吞军饷白银八十七万两,以致北境将士冻饿而死……”
一条条罪状落下,堂中只剩压抑的呼吸声。
楚长渊低着头,手指轻轻敲击膝盖。
勾结北蛮,侵吞军饷。
这两项罪名无论哪一条坐实,都足以让楚家满门抄斩。如今圣旨只判流放,看似是皇帝念及楚家祖上功勋,实则更像有人故意留了他们一口气。
死人不会开口。
活人却可以被慢慢审。
“镇北侯府一应田产、商铺、宅院、金银,尽数充公。楚氏成年男丁,即日起押往镇妖关,永世不得还京。未嫁女眷,没入教坊司。钦此!”
传旨太监合上圣旨。
“楚世子,接旨吧。”
楚长渊抬起双手平静道:“罪臣之子,接旨。”
圣旨落入掌中,冰凉得像一块铁。
萧氏身形晃了一下。
楚长渊伸手扶住母亲,低声道:“娘,我在。”
只有三个字。
萧氏看着儿子,原本攥紧的手慢慢松开,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娘撑得住。”
卢敬走上前来,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冷淡神情。
“楚世子,得罪了。”
他挥了挥手。
“查封侯府,核验家眷名册!所有人摘去冠饰,交出随身财物,胆敢私藏者,杖责五十!”
军士立刻散开。
有人守住前后院门,有人开始驱赶宾客,还有人搬来木箱,将堂内的金器玉器一件件装进去。
方才还笑着敬酒的宾客,此刻纷纷避开楚家人的目光,恨不得立刻与镇北侯府撇清关系。
“我只是来吃席的!”
“卢大人明鉴,我与楚家从无私交!”
“这贺礼我不要了,能不能先让我出去?”
一名京营校尉瞥了他们一眼,嗤笑道:“诸位放心,朝廷只抄楚家。至于你们送来的东西,既进了侯府,那便是赃物。”
方才叫得最响的几名宾客顿时闭嘴。
树倒猢狲散,本就是人之常情。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一名四十余岁的青衣管事挤进正堂,向卢敬拱手道:“卢大人,我家小姐尚未与楚世子拜完天地,礼数未成,便算不得楚氏妇。”
他指向仍盖着红盖头的慕容疏。
“慕容家与此案毫无关联,还请大人准许小人带小姐离开。”
堂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红色身影上。
卢敬眯起眼睛,并未立刻答应。
慕容家富甲一方,京中不少官员都与其有生意往来。若婚礼确实未成,他也没有必要凭空得罪一尊财神。
“婚书何在?”卢敬问道。
礼官慌忙从案上取来婚书,双手呈上。
卢敬展开看了一眼。
聘书已纳,庚帖已合,楚长渊也已落名,只是女方尚未亲署姓名。原本按照礼制,该在拜堂之后由新妇签下,再送入楚氏宗祠。
他将婚书递给青衣管事,淡淡道:“确实未成。”
青衣管事顿时松了口气,快步来到慕容疏身旁。
“小姐,老爷已经安排好了马车。快随小人回去吧,再迟便来不及了。”
慕容疏并没有动。
青衣管家又喊一声
“小姐?”
她抬手掀开红盖头。
满堂红光之下,女子眉如远山,眸若秋水。精致的凤冠垂下珠玉,衬得那张脸清丽得近乎不真实。
四周响起一片压低的吸气声。
楚长渊侧过头,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这位新婚妻子。
她很美,只是那双眼睛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她究竟在想什么。
慕容疏从管事手中拿回婚书,走到案前。
“取笔来。”
青衣管事脸色大变。
“小姐,不可!”
慕容疏置若罔闻。
提起毛笔,在婚书末尾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取下腰间私印,稳稳盖在朱红印泥上。
啪。
印章落下。
婚书已成。
楚长渊看着纸上尚未干透的墨迹,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这女人明明能走。
为何要留下?
青衣管事急得额头冒汗,压低声音道:“小姐,流放镇妖关九死一生,您怎能拿自己的命赌气?老爷若是知道……”
“我没有赌气。”
慕容疏放下笔,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中。
“聘礼已收,花轿已入,婚书已成。我今日既进了楚家的门,便是楚家的妇。”
她转头看向卢敬。
“卢大人,如今礼成了吗?”
卢敬盯着她看了片刻,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慕容小姐好胆量。”
“既然婚书已成,你自然在流放名册之内。日后吃了苦,可莫要怨本官没有给过你机会。”
慕容疏重新盖上盖头,只留下一句:“不怨。”
楚长渊望着她,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大难临头,昔日那些与楚家称兄道弟的人唯恐躲得不够远。
偏偏这个与他素未谋面的女人,亲手断了自己的退路。
她究竟图什么?
“世子爷,好福气啊。”
卢敬的声音将楚长渊拉回现实。
楚长渊扯了扯嘴角:“卢大人若是羡慕,这福气送你如何?”
卢敬脸色一沉。
旁边几名差役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死死低着头。
都要被流放了,这位纨绔世子还敢拿刑部侍郎开涮,也不知是真有胆色,还是没长脑子。
“希望到了镇妖关,世子还能如此牙尖嘴利。”
卢敬拂袖离去。
楚长渊脸上的笑意随之消失。
院内查抄仍在继续。
军士砸开库房,搬走成箱的绸缎、古玩与银器。几个账房被按在地上,逼问侯府还有没有暗库。
一切看似杂乱,却又井然有序。
楚长渊站在廊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通往后院的月门处。
那里有一队京营精锐。
他们没有去库房,也没有搜查女眷住处,而是直奔父亲的书房。
领头校尉拿出一张图纸,熟练地指向书房东侧墙壁。几名士卒立刻抬来铁锤,开始敲击墙砖。
楚长渊手指轻轻敲着廊柱。
他们知道书房布局。
甚至知道该从哪里找。
若只是查抄财物,刑部该先封库房、核账册,绝不会让京营精锐直奔一个不存金银的书房。
除非,他们想找的东西比侯府全部家产更重要。
军饷账册?
边防舆图?
还是父亲从北境带回来的某样证据?
咚!
远处传来墙砖碎裂的闷响。
那名校尉快步上前,将手探入墙后的暗格。
下一刻,他的脸色变了。
“没有。”
卢敬猛然转身。
“继续找!”
“掘地三尺,也要把东西找出来!”
楚长渊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寒意。
果然。
抄家是假。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父亲藏起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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