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刚刚落下,书房方向便又传来一阵轰响。
墙被砸了。
卢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给我搜人!”
“楚家上下,一个都不许漏!”
数名差役扑向楚氏族人,不论男女,都要除去外袍检查。哭喊声很快响遍后院,几个年幼的孩子被吓得缩在母亲怀里,连哭都不敢大声。
楚长渊握紧拳头,刚要上前,手腕忽然被人拉住。
“别动。”
萧氏的声音很轻。
楚长渊回头看去,母亲脸色苍白,目光却依旧镇定。她缓缓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在这个时候与官差起冲突。
人在刀下,低头不丢人。
楚长渊沉默片刻,最终松开了手。
差役搜到萧氏面前时,多少还顾忌着镇北侯夫人昔日的身份,只让两名婆子上前查验。
凤钗、玉镯、耳坠。
但凡值些银钱的东西,全被扔进了木盘。
一名婆子盯着萧氏脚上的绣鞋看了两眼,用手捏了捏鞋面,没有发现异样,这才不耐烦地挥手道:“过去。”
萧氏迈步时,身形微微一晃。
楚长渊立刻扶住她。
“娘?”
“没事。”
萧氏将半边身子倚在儿子肩上,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把一个带着体温的小布包塞进他掌心。
布包很薄。
里面只有几块形状不一的硬物。
“收好。”
萧氏压低声音,“娘昨夜便觉得心里不安,将几块碎银缝进了鞋底。方才那婆子没有细查,这是咱们仅剩的活命钱。”
楚长渊掌心一沉。
三两。
或许还不到。
从前的镇北侯世子,随手赏给酒楼伙计的银子都不止这个数。如今,这几块连棱角都没有磨平的碎银,却成了楚家上下最后的家底。
他将布包藏进衣襟,低声道:“娘放心,我不会乱花。”
萧氏笑了笑。
“你从前乱花,娘不怪你。以后想乱花,只怕也没得花了。”
楚长渊鼻间微酸,却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那可说不准。”
话音刚落,前院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卢大人,我有话要说!”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楚长渊循声看去,只见堂叔楚怀安推开拦路的差役,跌跌撞撞地跑到卢敬面前。
他身上的锦袍被扯破了,发冠也不知掉在何处,整个人狼狈不堪。身后还跟着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几人都被铁链锁着。
“卢大人,我虽姓楚,却早已与侯府分家!”
楚怀安跪在泥水里,急声道:“镇北侯所做之事,我半点都不知情。我们一家只是住在东跨院,从未插手军中事务,请大人明察!”
卢敬眼皮都没抬。
“是不是同谋,刑部自会查清。”
“带走。”
两名差役立刻上前。
楚怀安脸色煞白,挣扎着喊道:“我知道侯府私库在哪儿!”
差役动作一顿。
卢敬终于转过身来。
“你说什么?”
楚怀安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指望,膝行到卢敬脚边,指向西院。
“祠堂后面有一口枯井,井底连着地窖。老侯爷在世时,曾将不少金银兵器藏在里面。楚天阔接掌侯府后,那地方便成了私库!”
“我亲眼见过,我能带大人去!”
院中的楚家人全都安静下来。
一道道目光落在楚怀安身上,有震惊,也有愤怒。
萧氏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那处私库是楚家祖上留下的退路,知晓位置的只有寥寥数人。里面虽然没有惊天财富,却存着族人应急所用的银钱。
如今,也被楚怀安卖了。
卢敬眯起眼睛:“你想换什么?”
楚怀安连忙磕头。
“罪民不敢奢求,只求大人开恩,让我妻儿免去流放。我愿受罚,我愿去镇妖关!”
他身后的妇人顿时哭出了声。
“老爷……”
楚怀安没有回头,只将额头重重抵在泥水中。
卢敬看了他片刻,淡淡道:“若私库属实,本官可以在卷宗上写明,你妻儿并未参与侯府诸事。至于如何判,要看刑部的意思。”
“多谢大人!”
楚怀安连连叩首。
几名楚家旁支见状,也纷纷跪到卢敬面前。
有人说自己早已分家,有人说多年不曾进过主院,还有人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楚天阔身上,只求与镇北侯府切割干净。
“侯爷做的事,与我们无关啊!”
“我早就觉得那批军饷来路不正!”
“卢大人,我愿指证楚天阔,请大人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楚长渊站在廊下,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没有斥骂,也没有阻拦。
只是将每一张急于撇清关系的脸都记了下来。
很快,枯井下的私库被打开。
十几只木箱陆续抬出,银锭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白。卢敬亲自检查过后,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再次逼问楚怀安,私库里是否还藏着账册或书信。
楚怀安茫然摇头。
卢敬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废物!”
雨也在这时落了下来。
起先只是零星几点,没过多久便连成雨幕。楚家众人被赶出回廊,集中看守在前院,头顶既无油布,也无屋檐遮挡。
萧氏在雨中站了一个多时辰。
入夜后,她便发起了高热。
“娘,醒醒。”
临时收押楚家人的偏院里,楚长渊将自己的外袍盖在萧氏身上。触手所及,额头烫得吓人。
萧氏勉强睁眼,声音虚弱:“一点风寒,熬一熬便过去了。”
“不能再熬了。”
楚长渊起身走到院门前,向看守他们的差役递去半角碎银。
“官爷,家母病了,劳烦行个方便,让我去街口抓几味药。我一炷香内回来。”
差役掂了掂银子,又看了一眼院中病得起不来的萧氏。
“跑了便按畏罪论处。”
“明白。”
雨势未停。
慕容疏撑起一把破旧油伞,递到楚长渊面前。
她的凤冠早已被收走,乌黑长发只用一根布带束着,身上仍是那件被雨水浸透过的嫁衣。
“拿着。”
楚长渊看了她一眼。
“你呢?”
“我不出去。”
楚长渊接过伞,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顿,还未来得及开口,慕容疏便已经收回了手。
“三两银子,要走三千里。”
她低声提醒。
楚长渊听懂了。
“我知道。”
街口的药铺名为三江药行。
楚长渊进门时,店里伙计正准备关门。对方见他一身湿透的红色喜服,先是一愣,随后认出了这位刚被抄家的侯府世子。
“呦,这不是楚世子吗?”
伙计倚着柜台,神色里带着几分轻慢,“大晚上的,来买什么?”
“治风寒的药。”
楚长渊报出几味药材。
伙计拨了拨算盘:“二两四钱。”
楚长渊抬眼看他。
这些寻常药材,市价最多三百文。
“这么贵?”
伙计笑了。
“外面下雨,药材受潮,当然要涨价。世子爷若嫌贵,可以去别家问问。不过这时候,整条街怕是只有咱们三江药行还开着门。”
说着又故意拍了拍脑门。
“瞧我这记性,您如今已经不是世子了。”
柜台后传来几声低笑。
楚长渊没有发作。
看了一眼药柜上方的黑底金字招牌,目光从“三江药行”四个字上一一扫过。
随后,他将药方中稍贵的几味药全部划掉,只留下最便宜的紫苏、生姜与陈皮。
“这些,抓一副。”
伙计撇了撇嘴:“八百文。”
依旧贵了数倍。
楚长渊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找钱。”
伙计用剪子绞下银角,随手丢回几十枚铜钱。少了多少,他连称都懒得称。
楚长渊一枚枚收好。
为了母亲的命。
回到偏院时,刑部的流放文书也送到了。
差役将盖着大印的文书贴在门上,冷声宣告:“三日后卯时启程,逾时未到者,加戴重枷。”
“流放之地,镇妖关。”
院中无人出声。
楚长渊提着那包最便宜的药,抬头望向雨幕深处。
镇妖关距京城三千里。
而他怀中,只剩二两出头的碎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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