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长渊靠在残破神像下,目送那名亲兵消失在后院。
不多时,黑羽信鸽再次振翅而起。飞过破庙屋脊,很快融进夜色中,只在瓦缝间抖落几滴冰冷雨水。
亲兵回来后,径直走到赵威身旁。
两人隔着火堆低声交谈,赵威的目光随即越过拥挤的流犯,落向楚家女眷所在的角落。
只有一眼,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楚长渊的手指轻轻敲过膝盖。
夜色渐深,破庙外又下起了小雨。
三百余名流犯挤在大殿和两侧偏房内,潮湿衣物混着霉粮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几名官差守在庙门前,围着火堆喝酒,其余人则陆续钻进后院厢房休息。
楚家被安排在大殿西侧。
那里靠近一扇破窗,看似避风,窗外却连着倒塌的院墙。若有人趁夜潜入,不必经过庙门。
太合适了。
合适得像是特意替人留出的入口。
“今晚别睡得太沉了。”
楚长渊压低声音。
慕容疏正在替萧氏铺稻草,闻言看向那扇破窗。
“因为那只鸽子?”
“也有因为赵威的原因。”
楚长渊的高热才退,背后伤口尚未结痂,动作稍大便会渗血。扶着石柱站了起来,沿墙角缓缓走了一圈。
破庙里没有武器。
连稍长一些的木棍,都在傍晚时被官差收走了。
楚长渊弯下腰,从倒塌神台后找出几块碎瓦,再将它们一一掰成小片,撒在破窗和楚家女眷之间。
碎瓦落地,只发出极轻的声响。
“这能拦住人?”慕容疏问道。
“拦不住。”
“那有何用?”
“起码可以叫醒我。”
楚长渊又让几名楚家男丁睡在最外侧,女眷与孩子居中,萧氏则紧靠神像后的石墙。
黑熊远远看见这一幕,咬着硬饼笑道:“楚公子这是准备排兵布阵?”
“防贼。”
楚长渊看了他一眼。
黑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这庙里最大的贼,好像就在你眼前。”
“所以现在我在让你看见。”
两人隔着昏暗火光对视片刻。
黑熊咧开嘴,重新靠回墙边。
“有意思。”
嘴上虽然说得轻松,睡前还是踹醒两个手下,让他们轮流守夜。
破庙逐渐安静下来。
火堆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雨水从漏瓦处落下,一滴接一滴砸在神台上。
楚长渊闭着眼,呼吸平稳,右手却始终搭在身侧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庙外传来一声猫叫。
很轻。
随后,第二声在倒塌的院墙附近响起。
楚长渊睁开眼。
守在庙门前的官差没有反应,依旧歪倒在火堆旁。原本该巡夜的周癞子也不见踪影。
破窗外,一道影子贴着墙根掠过。
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落地几乎没有声音,直奔楚家女眷所在的位置。
咔嚓。
一只布靴踩碎了瓦片。
楚长渊突然起身爆喝:
“有刺客!”
响彻破庙。
见状三名黑衣人不再隐藏,抽出腰间短刀扑向神像后方。刀身没有映出半点火光,显然涂过黑漆。
最前面的杀手越过熟睡流犯,目标直指萧氏。
楚长渊抓起石块砸向火堆。
燃烧木柴轰然散开。
火星混着热灰飞溅而起,杀手本能地抬臂遮挡。楚长渊趁势撞翻一只破旧香案,横在仅能容纳两人通过的狭窄过道中。
“都退到墙边!”
楚家女眷从睡梦中惊醒。
尖叫声刚起,慕容疏已经将萧氏拉到身后,抓起湿被盖住两个孩子,沉声道:“低头,别乱跑!”
第一名杀手翻过香案,短刀直刺楚长渊胸口。
楚长渊侧身躲开,木枷却限制了他的动作。刀锋擦过枷板,发出刺耳声响,随即挑开他肩头刚缠好的麻布。
伤口再次裂开。
剧痛让楚长渊眼前一黑。
忍痛借着木枷卡住对方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向墙上撞去。
砰!
杀手肩膀撞上石柱,短刀险些脱手。
“左边!”
孙伯安的声音突然响起。
楚长渊低头。
另一柄短刀贴着他的头顶掠过,削断几缕长发。
孙伯安抄起装着粗盐的布袋,迎面砸在那名杀手脸上。布袋破裂,盐粒混着火灰钻进眼睛,疼得对方闷哼一声。
“老东西!”
杀手反手劈刀。
孙伯安来不及躲闪,只能举起药囊格挡。
一块瓦片从黑暗中飞出,准确击中杀手握刀的手背。
骨节发出一声响后短刀落地。
楚长渊察觉到有人转头看去。
破庙门外,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披着蓑衣的人影。对方压着一顶破斗笠,右眼处蒙着黑布,左手还保持着掷物的姿势。
“魏九?”
那人没有回答。
跨过门槛,脚尖挑起地上的短刀,顺势握入掌中。整套动作干净利落。
第三名杀手见状,立刻放弃萧氏,转身冲向慕容疏。
慕容疏退无可退,后背已经抵住石墙。她看着逼近的刀锋,忽然抓起那只印着三江药行的酒壶,狠狠砸向对方面门。
酒壶碎裂。
残余烈酒泼了杀手满身。
慕容疏随即抬脚,将一根燃烧的木柴踢了过去。
杀手身上的衣物被烈酒引燃,顿时成了一个火人。慌忙扑打火焰,再也顾不上抓人。
楚长渊愣了一瞬。
那只酒壶还要留着查线索。
慕容疏似乎看懂了他的目光。
“命比酒壶要重要。”
“……有道理。”
火光冲上房梁,也彻底照亮破庙。
黑熊等人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抓起石头和木碗。几名官差这才提刀冲进大殿,却没有立刻围杀刺客,反而堵住了庙门。
三名杀手对视一眼。
为首之人打出手势,毫不恋战地向破窗退去。
魏九抬刀截住一人。
刀刃相撞,火星四溅。
那名杀手脚步一错,身体竟以古怪的姿势从刀下滑开。翻过窗台之前,袖中射出一枚漆黑铁钉。
魏九侧头避过。
铁钉钉入石柱,周围很快泛起一圈黑色。
“别追!”
孙伯安喝止想要上前的楚家男丁。
三名杀手跃出破窗,沿着庙后树林迅速撤离。魏九追到院墙边,只看了一眼,便收刀退了回来。
从动手到撤退,不过数十息。
此时的赵威终于带着亲兵赶到。
环顾狼藉的大殿,先看了看受伤的杀手,又将目光落在魏九身上。
“你是谁?”
魏九摘下斗笠,露出那张带着旧疤的脸。
“刑部押解吏,魏九。”
从怀中取出一张盖着官印的文书。
“流犯人数众多,刑部命我随队核验死亡名册。赵校尉忙着赶路,大概没能顾上查看公文。”
赵威接过文书,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既是押解吏,为何一路藏头露尾?”
“谁说我藏了?”
魏九指向队尾:“我的驴拴在粮车后面,只是赵校尉从未回头仔细看。”
黑熊忍不住笑了一声。
赵威冷冷看过去,黑熊的笑声立刻消失了,不敢再继续笑下去。
楚长渊扶着石柱站稳,背后鲜血已经浸透麻布。
“赵校尉,三名杀手夜袭流放队,该查了。”
“查什么?”
“查他们如何避开巡夜官差,又为何直奔楚家女眷。”
赵威眼神微沉。
“不过是附近山匪,见流犯中有女眷,临时起了歹心。”
“山匪会用淬毒铁钉?”
“亡命之徒,用什么都不奇怪。”
“那只黑羽信鸽呢?”
听到黑羽信鸽,破庙内场瞬间安静。
赵威盯着楚长渊,手掌缓缓搭上刀柄。
“楚长渊,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本校尉负责押送,不负责替罪臣查案。”
抬手指向地上的短刀、碎瓦和石块。
“流犯私藏凶器,聚众生事。从现在起,所有可伤人的东西全部没收。”
“木棍、石块、铁器,一样不留!”
军士立即上前搜查。
连孙伯安割布用的小刀,也被强行夺走。楚长渊没有阻拦,任由他们搬走香案残木,清理地上的碎瓦。
赵威不肯查。
便已经是答案。
折腾近半个时辰,破庙才重新安静。
孙伯安替楚长渊处理伤口,魏九则靠在庙门边。
慕容疏清点完女眷,低声道:“没有死人,两个孩子被踩伤,母亲也无碍。”
楚长渊点头,目光落在破窗下。
那里有一枚不起眼的铜钱。
铜钱通体发黑,一面刻着展翅乌鸦,另一面没有文字,只有七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楚长渊用衣角将它包起。
随后,他又在窗外泥地上发现了三行脚印。
其中一行比常人略宽。
雨水冲开泥浆,留下一个清楚的左脚印。
脚趾却并非是五个。
而是六个。
楚长渊看了许久,才将那枚乌鸦铜钱收进木枷与肩颈的缝隙。
今夜的刺杀失败了。
总有再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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