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楚长渊的高热终于退了。
只是毒尚未清尽,脸色依旧苍白,背后的伤口稍一牵扯,便会传来火烧般的疼痛。
慕容疏重新替他束紧麻布。
淡淡的药香混着烈酒气息,从垂落的发丝间散开。指尖偶尔碰到伤口边缘,楚长渊的肩背便会本能地绷紧。
“疼?”
“不疼。”
“那你躲什么?”
楚长渊沉默了一下。
“痒。”
慕容疏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看向楚长渊见他神色一本正经,索性将布结又收紧了半寸。
楚长渊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呢?”
“……不痒了。”
孙伯安蹲在旁边整理药囊,听见这话,忍不住哼了一声。
“伤口再裂一次,你们便不用在这里打情骂俏了。”
“可以直接准备后事。”
慕容疏神色不变,起身收好剩余的麻布。
楚长渊则闭上眼,只当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片刻后,驿站外响起铜锣。
“上路!”
“所有人带好行囊,一炷香内列队!”
三百余名流犯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马棚。
昨夜那四十里路几乎耗尽了所有人的体力。有人脚底磨烂,只能撕下衣角裹住伤口;有人连站都站不稳,靠着亲眷搀扶才勉强跟上队伍。
赵威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直到队伍走出驿站五里,一名流犯忽然栽倒在地。
那人四十余岁,身形瘦小,正是先前在刑部大牢里偷喝过毒粥的人之一。他从昨日开始便不断腹泻,昨夜赶路时已经虚弱得只剩半条命。
此刻倒下后,便再也没能爬起来。
身旁有人小声喊他。
“冯老六?”
“醒醒,官差过来了!”
男人没有回应。
孙伯安快步上前,摸了一下他的颈侧,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死了。”
他的嘴唇干裂发黑,眼窝深陷,皮肤皱得像一层晒干的树皮。
“巴豆耗空了体内的水,昨日又走了四十里路,是昨夜便撑不住了。”
周围流犯下意识向后退开。
死人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他们意识到,昨日还与自己走在一起的人,如今连一座坟都未必能有。
赵威骑马来到近前,看了一眼道:
“抛到路边。”
一名押送军士犹豫道:“校尉,要不要记下姓名?”
“晚间清点名册时再记。”
赵威语气冷淡。
“两个流犯把尸体拖进林子,其余人继续赶路。”
随手指了两人。
其中一个正是楚长渊。
楚长渊看向马背上的赵威。
赵威也在看他,眉骨处的伤疤微微抬起,像是在等他拒绝。
“给你半盏茶。”
“过时不候。”
楚长渊没有多言,和另一名流犯抬起尸体,向官道旁的树林走去。
一个成年男人,入手却像只剩下一把骨头。衣襟沾着干涸的污物,散发出难闻的酸臭味。
抬到林中以后,另一名流犯立刻松手。
“楚公子,快走吧。”
“人都死了,别把晦气沾到身上。”
说完便匆匆追赶队伍。
楚长渊没有立刻离开。
赵威方才说晚间再记姓名。
可流放队伍每日出发前都要清点人数,一旦有人死亡,押送军士应当立刻在名册上勾去姓名,注明时辰和死因。
赵威不可能不知道。
楚长渊低头看向尸体。
男人的外衣破烂不堪,腰间没有钱袋,脚上的草鞋也已经磨穿。只有胸前衣襟鼓起了一小块,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用木枷顶开衣襟。
一角油纸露了出来。
楚长渊目光微凝,确认四周无人后,才用两根手指将油纸抽出。
里面包着一张路引。
纸张很新,边角没有半点磨损,上面盖着京兆府的官印。姓名、籍贯、年岁俱全,画像也与死去的男人有七八分相似。
看上去没有问题。
可楚长渊只扫了一眼,便发现了异常。
官印颜色太亮。
真正的京兆府印泥掺有朱砂,落纸之后颜色沉暗,遇水也不会轻易化开。这张路引上的印记却微微泛红,边缘还有重新描补过的痕迹。
这是伪造过的。
更奇怪的是目的地。
并非镇妖关。
而是北境黑石矿。
官道上传来军士的催促。
“楚长渊,快些!”
楚长渊将路引折好,藏入袖中,随即起身追上队伍。
赵威从他身旁经过时,目光扫过他的衣襟。
“尸体处理好了?”
“扔进林子里了。”
“可曾有看见什么?”
楚长渊脚步未停。
“一具死人罢了,还能留有什么?”
赵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扬起马鞭,策马向前。
楚长渊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那点怀疑越来越重。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座破庙中停下。
庙门早已倒塌,泥塑神像只剩半张脸。三百余名流犯挤在漏风的大殿内,分食昨夜抢救出来的麦粮。
楚长渊找到一处避开军士视线的墙角,将那张路引递给慕容疏。
“看看。”
慕容疏接过路引,先摸了摸纸,又用指甲轻刮官印边缘。
“纸是京城西坊出的青麻纸,一张至少二十文。寻常流犯买不起,更不会用它做路引。”
将路引翻到背面。
“官印也是假的。”
“能看出是谁做的吗?”
“看不出。”
“不过,能仿出七八分,又能把东西塞进刑部流犯身上,对方不是普通人。”
慕容疏看到目的后思索起来:“黑石矿.......”
孙伯安听见“黑石矿”三个字,脸色忽然变了。
“给我看看。”
将路引递给他,盯着上面的目的地看了许久。
“孙老知道这个地方?”
“黑石矿在镇妖关东南两百里,是北境最大的铁矿之一。”
孙伯安压低声音。
“边军的箭头、马蹄铁和甲片,有近三成铁料出自那里。老夫还在军中时,曾随人去矿上医治过伤兵。”
“矿场归谁管?”
“名义上归朝廷盐铁司,真正掌事的是卢氏旁支。”
楚长渊眸光一沉。
又是卢氏。
孙伯安将路引还给他。
“黑石矿的账一直不干净。十车铁料送进军营,账上往往写十五车,剩下的银子去了哪里,没人敢问。”
“前些年还查出过一批劣铁。做出的箭头一碰甲胄便断,可送到京城的账册上,写的却是上等精铁。”
“后来呢?”
“查账的军需官坠马死了。”
孙伯安冷笑一声。
“账也被烧了。”
破庙里风声穿堂而过。
楚长渊看着那张伪造路引,脑中几条散乱的线索一点点连在了一起。
毒粥、强行赶路、死人,还有一张通往黑石矿的假路引。
若冯老六没有死,他便会在某个地方从流放名册上消失,再拿着这张路引进入黑石矿。
名册上会写他途中病亡。
矿场里却会多出一个没有身份、没有籍贯,也永远无法离开的矿奴。
一个流犯值多少钱?
二两,五两,还是十两?
三百余名流犯中,又有多少人的衣襟里藏着同样的路引?
慕容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赵威不是只想把人押到镇妖关。”
“他准备半路卖人。”
楚长渊手指轻轻敲着路引边缘。
“再把卖掉的人,登记成途中病亡。”
孙伯安看向四周说道:
“这条路上本就死人无数。只要尸骨数目对得上,镇妖关不会逐一核验身份。”
“所以他们才给流犯下巴豆。”
慕容疏声音很轻。
“死几个,便有了几具可以顶替身份的尸体。”
楚长渊没有回答。
事情比他们以为的更脏。
相府密令要楚氏男丁死在路上,而赵威还在借押送流犯的机会,替卢氏向黑石矿输送矿奴。
镇北侯案、三江药行、黑石矿。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人和事,背后仿佛都牵着同一根线。
只是线的另一端,究竟握在谁手里?
扑棱棱。
一阵突兀的振翅声从破庙屋顶传来。
楚长渊抬起头。
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穿过破损瓦顶,绕着大殿飞了一圈,稳稳落在后院枯树上。
它的羽毛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只有左脚绑着一截极细的铜管。
赵威身旁的一名亲兵迅速起身,避开众人视线,向破庙后院走去。
楚长渊将伪造路引收入衣襟,缓缓靠回冰冷的墙壁。
黑羽信鸽。
这不是普通驿站传信所用的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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