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并不大,却绵长,像极了这世间许多令人厌烦的事。
烂柯亭书院的屋檐低矮,雨水顺着黛色的瓦当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泅出一团团墨色的晕花。
陈玄蹲在廊下,背对着满院的萧瑟,手里攥着一把半旧的棕毛刷子。
他在扫水。更准确地说,是在扫那些被雨水从书页缝隙里泡出来的霉斑。
几个穿着崭新儒衫的学子撑伞经过,靴底踩碎了地上的倒影。有人嗤笑,声音不大,却刚好能钻进耳朵。
“一个扫地的杂役,也配用这么好的紫毫笔?”
陈玄没回头。他知道那是赵家的小子,仗着家里捐了个监生,便觉得自己已然是半个圣人。
他手里拿着的确实是一支笔。笔杆是凡铁,笔头是劣质的狼毫,但在他指间,比那些学子怀里的玉佩金簪更珍贵。
他正用那支笔,蘸着特制的浆糊,修补一本摊开的《水经注》。
书页泛黄,脆得像油炸的薄脆。哪怕呼吸重了,都可能碎掉。
“笔是死的,人是活的。”陈玄轻声回应,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开口说话,“能补得了天裂的,未必是金玉。”
那学子愣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想发作,却被身旁一人拉住。
“算了,跟个瞎子计较什么。没看他眼里的血丝吗?怕是疯了。”
学子们哄笑着远去。
陈玄依旧没动,只是将笔尖轻轻点在那道裂痕上。浆糊无色,渗入纸张纤维,如同伤口愈合。
他眼中的血丝确实重。
从三天前开始,只要他盯着书页超过半盏茶的功夫,视野里就会出现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比如此刻,在那本《水经注》的“河水”二字上,他看见的不是墨迹,而是一道细微的、正在缓缓蠕动的黑色裂纹。
那裂纹像是一只睁开的竖瞳,冰冷、死寂,不带丝毫活物该有的温度。
【谬误之眼】。
这是陈玄给自己这双眼睛取的名字。一种不知是好是坏的诅咒。
他眨了眨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廊外的雨幕。
雨水连成线,模糊了远处的山峦。书院里的灵气稀薄得可怜,混在雨气里,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这味道,跟他小时候在矿坑边上闻到的血腥味很像。
“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陈玄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排整齐但略显苍白的牙齿,“我这眼里,却只有破绽和坟墓。”
他低下头,继续修补。
这一行的注疏写的是“龙门山,在河东界。禹凿山断门,阔一里余。”
字迹工整,用的是标准的馆阁体,墨色乌黑发亮,一看便是当代名家手笔。
但在陈玄眼中,那“禹凿”二字的墨迹底下,隐隐透出一点暗红。像是有人用血,在原本的字迹上做了覆盖。
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贴到纸面。
一股腐朽的气息钻入鼻腔。不是书的霉味,而是尸骸腐烂的味道。
他伸出食指,指腹轻轻摩擦过那两个字。
触感不对。
纸张是平滑的,但这两个字的凸起感,比其他字要明显一分。这是补缀过的痕迹。
原本写的是什么?
陈玄心里一动,并没有立刻刮开墨迹去探究真相。那是蠢人才干的事。
他只是默默地将这一页的异常记在心里,然后在书页的边角,用针尖大小的字体,写下一行批注。
“禹功疑错,河图非真。”
字迹极小,隐在纹路里,若非特意寻找,绝难发现。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书,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好,放在一旁。
雨势渐小。
陈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腿。十五岁的年纪,背却有些驼,像是常年负重所致。
他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那是真正的扫帚,竹枝扎的,用来清扫院中的积水。
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让他安心。
在这个人人都想修仙、个个高谈阔论的书院里,只有这扫地的声音最真实,最接地气。
“陈玄。”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陈玄转身,看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老者站在屋檐的阴影里。
老者身材干瘦,头发稀疏,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眼神浑浊,像是蒙着一层雾气。
这是青衿,书院里最不起眼的老书童,负责看管这间藏书楼,也负责看着陈玄。
没人知道青衿多大年纪,也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就连书院的祭酒,见了他也要客气三分,唤一声“青公”。
陈玄放下扫帚,垂手而立。“青公。”
青衿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了过来。
陈玄接住,打开,里面是两块还冒着热气的灵米糕。
灵米产自书院的下等灵田,糕点做得粗糙,口感干涩,但对于一个月难得见几次荤腥的陈玄来说,已是难得的佳肴。
“谢青公。”陈玄没有客气,拿起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青衿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陈玄刚才修补的那本书。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两块枯木在摩擦。
“那本书,有问题?”
陈玄咽下嘴里的糕点,摇了摇头。“没什么问题,就是墨迹重了一些。”
青衿浑浊的目光在陈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分辨真假。
“墨迹重了,就得擦。擦不掉,就得盖。盖住了,就是新的。”
陈玄心中一凛,低头道:“学生明白。”
“你明白个屁。”
青衿突然骂了一句粗口,这在平日温声细气的老者身上极为罕见。
他颤巍巍地走上前,枯瘦的手掌按在藏书楼的柱子上。
“这世间的道理,大多如此。错了,便有人急着遮掩。遮掩不住,便要杀人灭口。”
陈玄抬起头,看向青衿。老者脸上的皱纹堆叠,在那浑浊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一抹极淡的星光一闪而逝。
“那……遮掩不住的时候呢?”陈玄问,声音很轻。
青衿收回手,重新隐入阴影,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那就把遮掩的人,连同那错处,一起扫进垃圾堆里。”
说完,老者转身,蹒跚着走进了藏书楼深处,再无身影。
陈玄站在原地,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
他转头看向那本包好的《水经注》,心中掀起波澜。
青衿知道。他知道那书上的破绽,甚至知道的比自己更多。
那刚才的话,是提醒,还是警告?
陈玄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他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个黑色裂纹。
那绝不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某种活物留下的伤疤。
他重新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雨水,凑到鼻尖闻了闻。
除了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这雨水,也有问题。
书院上方的天,是假的。地下的灵脉,是堵的。就连这每日浇灌万物的雨,似乎也被掺了什么东西。
这是一个巨大的笼子。而笼子里所有的生灵,包括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修士,都在浑然不觉地等待着被宰杀。
“真是……无趣得很啊。”
陈玄叹了口气,将最后一块灵米糕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底那股泛起的苦涩。
他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竹枝扫过青石板,将积水推向两侧的沟渠。那些倒映着天空的水洼,随着他的动作,一一破碎,消失。
就像这个世界上那些被掩盖的真相一样。
远处,书院的钟声响起,悠远绵长,象征着晚课的结束。
学子们三三两两从各处讲堂走出,谈笑风生,意气风发。
他们讨论着哪家的剑法精妙,哪位仙师有望突破,哪个郡主貌美如花。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那个扫地带发的少年。
也没有人注意到,少年脚下那片刚刚被扫过的水渍里,短暂地倒映出了一只竖瞳的影子,转瞬即逝。
陈玄扫完了最后一片区域,将垃圾归拢到一起。
他直起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道:
“既然天不肯开口,那便由我来写。”
“写一部……连天都不敢篡改的春秋。”
雨停了。云层散开一道缝隙,一缕惨白的月光洒下,照在他单薄的肩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直的影子。
那影子落在藏书楼的墙壁上,像极了一支即将落笔的狼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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