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只露了一瞬,又被厚重的云层吞了回去。
藏书楼里点起了灯。不是灵石灯,是普通的牛油蜡烛,火光昏黄,摇摇晃晃。
青衿不知去了何处。偌大的底层厅堂,只剩下陈玄一人。
他把那本《水经注》重新摊开在书案上。四周用镇纸压住,防止书页自动合拢。
烛火跳动,映得那道墨迹下的暗红越发诡异。像是一滴陈年的血,渗进了纸的骨头里。
陈玄没有急着去刮开墨迹。他伸出食指,悬在“禹凿”二字上方三寸处。
指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刺痛感。不是灵气,是某种更为阴冷的东西。
【谬误之眼】再次开启。视野里的世界变了颜色。
原本乌黑的墨迹,呈现出一种腐朽的紫黑色。而在紫黑之下,那抹暗红鲜活如初,甚至还在缓慢地搏动。
一下,两下。像极了心跳。
陈玄眉头微皱。这不是笔墨的问题,这是某种活物留下的印记。
他拿起那支秃了的狼毫笔,笔尖没有蘸墨,只是轻轻点在那暗红之上。
“嗞——”
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像是冷水滴入热油。笔尖冒起一缕青烟。
陈玄缩回手,看着笔尖。几根狼毫已经焦黑卷曲,散发着一股焦臭味。
这东西,能腐蚀灵气,也能腐蚀凡物。
他放下笔,从怀里摸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这是他修补古籍的家伙,平日用来挑去纸面的蛀屑。
银针尖端触碰暗红。这一次,没有声响,也没有青烟。
但陈玄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银针,沿着手臂,直往心脉钻去。
他运转体内那点微不可查的气。那是常年浸染书卷气,加上这几日强行观想凝聚出的一点“文气”。
文气与寒意相撞,在经脉中激起一阵涟漪。陈玄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
寒意被逼退了些许,但银针尖端却变黑了一截。
“连金属都能侵蚀……”陈玄心中骇然。
这绝非寻常毒物。若是有人长期服用带有这种物质的墨水,恐怕早已肠穿肚烂,神魂俱灭。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学子的话。能用这种墨的书,岂会是凡品?
陈玄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他重新审视整页书卷。
除了“禹凿”二字,其余的字迹在【谬误之眼】下都很正常。墨色均匀,气息死寂。
唯独这二字,如同一个脓包,鼓胀在平整的历史记载上。
他提起笔,换了一支新的。这次蘸了些特制的药水,呈淡绿色,是用来软化纸张胶质的。
笔尖小心翼翼地润湿“禹凿”周围的纸面。动作轻柔,像是在给婴儿洗脸。
纸张受潮,微微发皱。那层覆盖的墨迹也随之软化,边缘翘起了一丝缝隙。
陈玄屏住呼吸,将银针探入缝隙,轻轻一挑。
一小块墨皮被挑了起来,卷曲着落在书案上。背面,果然沾着那暗红色的粘稠物。
墨皮之下,露出了原本的字迹。
不是“禹凿”。
那是一个笔画繁复的古字,陈玄在别的残卷上见过。是“镇”字。
“禹镇山断门?”
陈玄默念了一遍,心头巨震。
大禹治水的传说,人尽皆知。那是疏导,是恩德。何时变成了“镇压”?
镇的是什么?山?还是山里的东西?
他凑近那个“镇”字,仔细观察。古字的笔画苍劲有力,入木三分。而在笔画的转折处,残留着一些极细微的金色粉末。
那是金粉。用来描金的金粉。
但这金粉没有光泽,黯淡无奇,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华。
陈玄伸出舌尖,极快地碰了一下那金粉。
一股霸道的锐气瞬间刺破舌苔,直冲天灵盖。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耳边似乎响起了金铁交鸣之声,还有无数人嘶吼咆哮的幻听。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过来。一口黑血喷在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小坑。
“好厉害的残留煞气。”
陈玄喘着粗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仅仅是触碰了一下千年前的残留,就险些让他丧命。
这“镇”字背后,究竟封印着怎样恐怖的存在?
他不敢再碰。只是用针尖挑起一点那暗红的粘稠物,放在指尖搓了搓。
质地粘稠,却不粘手。有一种奇怪的弹性,像是活物的筋膜。
陈玄忽然想起书院后山那口废弃的古井。传说那是镇压邪祟的,井口封着巨大的石碑。
难道……这《水经注》记载的龙门山,就是那口古井的所在?
而“禹凿山断门”,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谎言?
思绪纷乱,陈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被挑开的墨皮缺口。
缺口不大,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那个“镇”字,却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他拿起笔,想将墨皮复原。但手刚伸出,又停在了半空。
复原?然后让它继续欺骗世人?
陈玄摇了摇头。他放下笔,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瓶特殊的白粉。
这是他用贝壳研磨而成的,用来填补虫蛀的孔洞。
他用针尖蘸取白粉,一点点填入那个“镇”字的笔画缝隙里。
不是为了掩盖,而是为了标记。
白粉填入,与暗红的底色形成鲜明对比。那个“镇”字变得更加醒目,狰狞。
做完这一切,陈玄重新将墨皮覆盖上去。但因为有白粉填充,墨皮无法完全贴合,中间留下了一道微不可查的隆起。
就像一道无法抚平的伤疤。
他又拿出那瓶特制的浆糊,用小刷子仔细地将边缘粘合。动作娴熟,天衣无缝。
若非事先知道,任谁再看,都会觉得这只是寻常的修补痕迹。
但陈玄知道,不一样了。
他在书页的边角,用针尖蘸着那点残余的金粉,写下一个极小的“封”字。
字迹细若蚊足,却透着一股不屈的锐气。
做完这些,陈玄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
烛火噼啪炸了一下。光影晃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拉得老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残留着那暗红物质的冰冷触感。
这双手,拿得起笔,却未必扛得起这背后的真相。
“吱呀——”
藏书楼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陈玄心中一紧,抬头望去。
青衿走了进来。老者依旧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他似乎没看到陈玄惨白的脸色,径直走到书案前,将食盒放下。
“吃饭。”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陈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青衿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水经注》。在那本平凡的书册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后,老者伸手,枯瘦的手指在书页上那个修补过的地方轻轻拂过。
陈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青衿能否看出那微小的异常。
青衿没有停顿,手指滑过书页,落在了食盒上。
“趁热吃。凉了,伤胃。”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
依旧是粗劣的食物,但对于陈玄来说,已是难得。
陈玄低下头,拿起筷子。筷子是竹制的,打磨得很光滑。
他夹起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咸涩的味道刺激着味蕾。
“青公,”陈玄咽下咸菜,低声问道,“您说,书上的字,都是真的么?”
“字是死的,人是活的。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那要是有人故意写假字呢?”
“那就有人会死。”
青衿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着陈玄。“写的人会死,信的人……也会死。”
陈玄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那写假字的人,就不怕遭报应?”
“报应?”
青衿笑了,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显得有些诡异。
“这天地间最大的报应,就是让你以为自己活在真相里。”
他说完,不再理会陈玄,转身走向藏书楼深处的楼梯。
脚步声沉重,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人心上。
走到楼梯口,青衿停下脚步,背对着陈玄,留下最后一句话。
“那本书,别再碰了。有些东西,看了,就再也忘不掉。”
说完,身影没入黑暗。
陈玄独自坐在书案前,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低头看着那碗清汤,汤面上倒映着自己苍白的脸,还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青衿知道了。他一定看出来了。
但他没有阻止,也没有揭穿。只是给了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看了,就再也忘不掉。”
陈玄重复着这句话,心中五味杂陈。
他伸出手,再次触摸那本《水经注》。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不再冰冷。
仿佛那书页之下,真的有一颗心脏在跳动。
他端起那碗清汤,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却点燃了一团火。
这火,不在丹田,而在心间。
“忘不掉,便不忘。”
陈玄放下碗,目光落在那支秃笔上。
笔锋虽秃,心意却坚。
窗外,夜色更深了。云层彻底遮蔽了月光,天地间一片漆黑。
只有藏书楼这扇窗户,还透着一团微弱的烛光。
光晕里,少年挺直了脊梁,拿起笔,在另一张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那个字,是“真”。
笔力稚嫩,却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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