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过后,藏书楼恢复了死寂。
陈玄依旧每日扫地,补书,偶尔在废纸边角写下那个“镇”字。手腕的酸胀感一日轻过一日,体内的那缕气,却凝实了几分。
赵学子没再来过。但陈玄能感觉到,有几双眼睛,时常在暗处打量他。
那目光里,有忌惮,有好奇,更多的是阴冷。
这日午后,陈玄正在修补一本《山海经》残卷。书页脆黄,上面绘着奇形怪状的异兽,线条粗犷,墨色古朴。
他看得入神。那些异兽的形态,竟与他从《水经注》里窥见的暗红筋膜有几分神似。
尤其是那幅“烛龙”图。人面蛇身,赤色,身长千里。图中标注:“钟山之神,名曰烛龙,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
陈玄的指尖拂过那烛龙的眼睛。在【谬误之眼】的视野里,那对眼珠并非墨染,而是由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拼接而成。
符文流转,透着一股洪荒气息。
他正欲细看,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赵学子那种咋咋呼呼的喧哗,而是一种压抑的、带着目的性的骚动。
脚步声杂乱,至少有五六人。为首的那个,脚步沉稳,气息内敛,显然不是赵学子那种纨绔可比。
陈玄放下书卷,悄然走到楼梯口。
透过栏杆缝隙,他看见楼下站着五六名学子。个个衣着光鲜,气度不凡。为首那人,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却隐隐透着倨傲。
此人姓王,名敬之,是书院今年新晋的才子,据说家学渊源,最擅训诂考据。
“就是你,叫陈玄?”王敬之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陈玄从楼梯上缓步走下,躬身一礼。“学生陈玄,见过王学长。”
王敬之点了点头,并不还礼。“听闻你颇通古籍修补,更能辨字迹真伪?”
陈玄垂眸。“学长谬赞,学生不过略懂皮毛,混口饭吃罢了。”
“不必过谦。”王敬之踱步到书案前,指尖划过桌面,“我近日在研究《禹贡》古本,有些疑难。听闻你在此处见过一本有异的《水经注》,特来请教。”
来了。
陈玄心中一凛。这王敬之,显然比赵学子高明得多。他不打不骂,却直奔核心——那本《水经注》。
“回学长,《水经注》确有一本,乃学生日常修补之用。并无异常之处。”陈玄道。
“哦?”王敬之挑眉,“可我听赵学弟说,那本书上有血迹,更有墨迹覆盖之嫌?”
陈玄心中冷笑。这赵学子,倒是会攀咬。
“血迹乃学生旧疾所致,已向青公报备。至于墨迹覆盖,古书流传千年,传抄失误,后人补缀,亦是常情。学生愚钝,未见异常。”
王敬之盯着陈玄,似要看穿他。半晌,他忽然笑了。
“你很谨慎。不过,我王敬之考据,讲究的是‘无证不信’。空口白话,不足为凭。”
他一挥手,身后一名学子捧上一本蓝皮册子。
“这是我近日考证的《禹贡山川索引》,其中提及龙门山一节,与通行本多有出入。我想借阅那本《水经注》,对照一二。”
理由充分,冠冕堂皇。
陈玄知道,躲不过了。若再推辞,便是心虚。
“学长稍候。”
王敬之接过,并不急于翻开,而是先掂了掂重量,又对着光线看了看封面和内页的纸质。
“嗯,纸色老旧,墨迹沉稳,确是宋版无疑。”他赞了一句,这才缓缓翻开。
书页一张张翻过。王敬之看得极慢,极仔细。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指尖在字里行间轻轻划过,仿佛在感受墨迹的凹凸。
陈玄站在一旁,呼吸放轻。他能感觉到,王敬之的指尖,带着一股微弱的灵气,正在探查书页的每一处细节。
翻到“龙门山”那一页时,王敬之的动作停下了。
他的指尖,悬在“禹凿山断门”那六个字上方。停顿了足足三息。
陈玄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那处修补,他虽做得天衣无缝,但若用灵气细细探查,未必发现不了那层白粉填充的痕迹。
然而,王敬之只是凝视,并未动用灵气强行穿透。
良久,他收回手指,继续往后翻。
直到全书翻完,他合上书,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错,确是宋版。只是……”他话锋一转,“这‘禹凿’二字,墨色似乎略深于其他字迹。陈玄,你可知为何?”
陈玄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学生愚钝。或许是后世补版时,墨色调配不一所致?”
“补版?”王敬之摇头,“纸纹连贯,非补版所为。倒像是……有人在原有字迹上,反复描摹,以致墨色堆积。”
他盯着陈玄,目光如炬。“你说,会是谁,要在大禹治水的功绩上,反复描摹?又是为了什么?”
这是阳谋。
无论陈玄如何解释,只要承认了“描摹”一事,便等于承认了书有异样。王敬之便可借此大做文章。
陈玄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直视王敬之。
“学长博闻强识,学生佩服。关于‘禹凿’二字墨色较深,学生确有一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敬之挑眉。“但讲无妨。”
陈玄伸出手指,虚点着书页。“学长请看,这‘凿’字的一撇,起笔处略显滞涩,收笔却锋锐有余。这不像描摹,倒像是……有人想写另一个字,写到一半,又改了主意。”
王敬之瞳孔微缩。他再次翻开书页,凝神细看那个“凿”字。
在陈玄的提示下,他果然发现,那撇画的起笔处,墨迹之下,似乎真有另一个笔画的痕迹。极淡,极隐秘,若非特意寻找,绝难发现。
“另一个字?”王敬之沉吟。
“学生妄猜,”陈玄压低声音,“或许是‘镇’字。‘禹镇山断门’。只是后来,不知为何,改成了‘凿’。”
“禹镇……”王敬之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这个猜测,太过惊世骇俗。
他抬头,深深地看着陈玄。“你从何得知?”
“学生不知。”陈玄摇头,“只是觉得这笔画走势,颇似‘镇’字的起笔。至于真相如何,学生不敢妄断。还请学长明察。”
他这招,是以退为进。不直接承认,也不否认,而是抛出一个更惊人的可能性,将皮球踢回给王敬之。
王敬之若想深究,就得自己去考证“禹镇”的可能性,而不是揪着“描摹”不放。
而且,“禹镇”之说,远比“墨迹覆盖”更具冲击力。一旦传出,便是震动学界的大事。王敬之担不起这个责任,除非他有十足的证据。
果然,王敬之沉默了。他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
良久,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少了几分倨傲,多了几分郑重。
“陈玄,你很好。非常好。”
他站起身,将书还给陈玄。“这本书,你继续保管。关于‘禹镇’之说,我会查证。在此之前,希望你守口如瓶。”
这是警告,也是拉拢。
陈玄躬身。“学生明白。”
王敬之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道:“对了,你方才说,这字像是有人改了主意。那么,你觉得,是什么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改这样的字?”
陈玄沉思片刻,缓缓道:“学生猜想,或许是……怕。”
“怕?”
“怕那‘镇’字所镇之物,泄露天机。怕后人知晓真相,惹来祸端。所以,改‘镇’为‘凿’,化镇压为疏导,既全了圣贤功德,又掩了惊天秘辛。”
王敬之浑身一震。他深深看了陈玄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一众学子,匆匆离去。
藏书楼里,重归寂静。
陈玄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番对话,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走回书案前,重新翻开那本《水经注》,翻到“龙门山”一页。
在“禹凿”二字下方,那道被他填平的痕迹,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在他的感知里,那里仿佛有一只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摸那处。指尖传来微弱的搏动,与他的心跳,渐渐重合。
【谬误之眼】悄然开启。视野里,那暗红色的筋膜再次浮现,比昨日更加清晰。金粉的光芒流转,组成一个复杂而古老的符文。
符文中央,似乎有一个血色的“禁”字。
陈玄猛地缩回手。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手臂窜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王敬之的探查,已经惊动了这书页下的东西。那“禁”字,便是警告。
他必须做点什么。
陈玄拿起那支秃笔,蘸了特制的浆糊,在那道修补痕迹的边缘,极其细致地勾勒起来。
他不再用白粉掩盖,而是用浆糊,混合着从贝壳粉里提取的细微颗粒,在原有的符文之外,画了一个新的、更复杂的符文。
新符文如锁链,如罗网,将那个“禁”字连同金粉符文,层层包裹在内。
这是加固封印。也是在他的“领地”上,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笔尖游走,缓慢而坚定。每一个笔画,都牵引着体内那缕微弱的气。气在消耗,精神却在高度集中。
不知过了多久,陈玄笔尖一顿,最后一笔落下。
新符文完成。它并不美观,甚至有些粗糙,却透着一股蛮横的镇压之力。
陈玄长舒一口气,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但他看着那个新符文,嘴角却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搞鬼?先问问我这支笔答不答应。”
窗外,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窗棂,照在那个新画的符文上。符文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晕。
光晕中,似乎有细微的文字在流转。那是陈玄在书写时,无意识间烙印进去的几个字——
“我在此地,镇之以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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