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陈玄便醒了。
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处。平滑,坚实,阴冷之气全无。只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墨汁的清香,证明着什么。
这感觉,很好。
陈玄起身,收拾妥当。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晨光,开始了一日的清扫。
扫帚划过地面,沙沙作响。这声音如今听来,竟有几分韵律。像是在清扫这方天地的尘埃,也像是在为自己的修行开路。
他一边扫地,一边回想青衿提到的“无心草”。
后山。书院后山,荒僻,多荆棘,少人去。据说那里灵气驳杂,还有些乱七八糟的杂草,多是凡品,不入药,也不入膳。
无心草,便在其中?
陈玄记下这名字。他打算今日扫完地,便去后山一趟。
日头渐高,学子们陆续前来读书。见了陈玄,神色各异。有鄙夷,有好奇,也有几道目光,阴冷如蛇。
陈玄视若无睹。他只是低头扫地,偶尔停下来,扶正一本被碰歪的书。
王敬之也来了。他依旧那副清癯模样,路过陈玄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昨夜,我查证了《禹贡》三个古本。”王敬之声音不高,恰好能让陈玄听见,“其中两个,‘凿’字确有异文。虽非‘镇’字,却也与‘镇’音近。”
陈玄手中扫帚不停。“学长博闻,学生佩服。”
“你很好。”王敬之没再多说,丢下这四个字,便上了二楼。
陈玄心中微动。王敬之这番话,是告知,也是警告。告知他查证的结果,警告他此事并未了结。
看来,这位王学长,是信了几分“禹镇”之说的。这不好,也不坏。至少,他暂时不会成为敌人。
扫完地,陈玄向青衿告了假。老者正躺在太师椅上打盹,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准许。
陈玄出了藏书楼,径直往后山走去。
后山果然荒凉。路径湮没在杂草丛中,碎石遍地,行走艰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枝叶和潮湿泥土的混合气味。
越往里走,灵气越是稀薄,反而有一股淡淡的、令人不适的滞涩感。
这地方,确实古怪。
陈玄放慢脚步,【谬误之眼】悄然开启。视野里,后山的植被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色。唯有几簇不起眼的小草,透着一丝微弱的、近乎透明的青光。
他蹲下身,拨开茂密的杂草。那几簇小草显露出来。叶子细长,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通体碧绿,唯独中心那根草茎,是空的,不见草心。
无心草。
陈玄心中一喜。他小心地拔出一棵,根须洁白,带着泥土的芬芳。草茎中空,确如青衿所言,无心。
他凑近鼻尖,嗅了嗅。一股清凉之气钻入鼻孔,令精神一振。这气息,与他昨夜修补裂缝时感受到的那种“韵”味,有几分相似。
没错,就是它。
陈玄不敢贪多,只采了七八棵,用布包好,揣入怀中。转身欲走,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不是兽蹄,也不是鸟鸣,而是布料摩擦草叶的声音。
有人。
陈玄眼神一凝,迅速隐入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他屏住呼吸,【谬误之眼】看向声源处。
只见两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朝这边走来。正是昨日跟在王敬之身后的两名学子。
这两人,来后山做什么?
陈玄心中警觉。他不动声色,将身体缩得更深。
那两人走到陈玄方才采草的地方,四处张望。其中一人低声道:“确定是无心草?这破地方,除了石头就是杂草。”
另一人道:“错不了。王学长说了,那陈玄今日必来后山。他采的,定是无心草。这草汁液,最能污损古籍墨迹,且不露痕迹。”
陈玄心中一冷。果然是冲着他来的。而且,是王敬之指使的?
他握紧了怀中的草药,屏息凝神。
那两人没找到无心草,似乎有些焦急。“奇怪,刚才明明看到他往这边来了。草怎么不见了?”
“许是还没来。我们再等等。王学长说了,此事关乎重大,务必做成。只要毁了那本《水经注》,陈玄便百口莫辩。”
“若是青公追究下来……”
“怕什么?我们只是来采药,不小心碰坏了书而已。况且,那书上本就有异,毁了正好,免得惹出祸端。王学长已打点好一切。”
两人低声商议,陈玄听得真切。原来,王敬之想要的,不是“禹镇”的真相,而是那本可能记载真相的书。
毁了书,便死无对证。既能维护他心中圣贤形象的完美,也能避免因“禹镇”之说而可能带来的麻烦。
好一个王敬之。
陈玄心中一片冰凉。他原以为王敬之是学者,尚存求真之心。如今看来,不过是个维护旧秩序的卫道士罢了。
那两人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不见陈玄踪影,有些不耐。
“这瞎子,不会不来了吧?”
“再等等。王学长算无遗策,他定会来。我们只需守株待兔。”
两人索性坐在一块石头上,不再隐蔽。
陈玄眯起眼睛。机会来了。
他悄无声息地从灌木丛后挪出,绕到两人侧后方。怀中的无心草,已被他抽出一根,在掌心揉碎。
清凉的草汁渗出,带着那股独特的“韵”味。陈玄将草汁涂抹在指尖,然后屏住呼吸,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靠近。
距离五步,三步,一步。
其中一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刚要回头。陈玄指尖已弹出一缕草汁,精准地弹在那人后颈一处穴位上。
那人浑身一僵,软软地倒了下去。另一人惊觉,刚要呼喊,陈玄已欺身而上,同样一指点在对方哑穴上,另一只手捂住其嘴巴。
那人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陈玄。陈玄眼神冰冷,指力一吐,那人便昏了过去。
前后不过两息,干净利落。
陈玄将两人拖入更深的草丛,搜了身。除却几块碎银和干粮,并无他物。显然,他们打算毁书时,再行取用污损之物。
陈玄没杀他们。杀人,动静太大,不符合他现在的身份和处境。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包无心草,挤出汁液,分别涂抹在两人的眼皮和手背上。
这草汁无色,干涸后不留痕迹。但若是放在阳光下,或是用特殊药水擦拭,便会显出淡淡的青色。那是“无心”之证。
做完这些,陈玄将两人摆成靠树昏睡的姿势,自己则迅速离去。
他没有回藏书楼,而是绕到后山另一侧,从另一条小路返回。
回到藏书楼时,日已近午。青衿仍在打盹,仿佛一切如常。
陈玄悄然回到自己的位置,拿出那包无心草。他找来石臼,将草叶捣碎,提取汁液。
汁液碧绿,清香扑鼻。陈玄蘸取少许,在纸上试画了几笔。线条流畅,且干涸后,竟隐隐与纸面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好东西。
陈玄心中欣喜。有了这无心草汁,他修补裂缝,便安全得多。
他正欲继续捣药,王敬之从二楼缓步走下。
“陈玄。”王敬之唤道,神色如常,“后山风景尚可,你可曾去过?”
陈玄放下石臼,起身行礼。“回学长,学生方才去过后山,采了些草药。”
“草药?”王敬之目光扫过石臼里的碧绿汁液,“便是此物?”
“正是。名为无心草。青公说,此草汁液,可固纸墨。”陈玄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王敬之走近两步,低头看着那汁液。他显然认出了这是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无心草……确是固纸墨的佳品。”王敬之点头,语气意味深长,“只是,此草生于阴晦之地,性属寒凉。用之过度,恐伤眼力。”
这是在警告他,知道他用了无心草,也知道他可能去过后山。
陈玄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道:“学长教诲,学生谨记。学生用量极少,不敢伤身。”
“那就好。”王敬之深深看了他一眼,“对了,我那两位学弟,清晨便去后山采药,至今未归。你可曾遇见?”
来了。
陈玄摇头。“学生未曾遇见。或许,他们采药入了迷,忘了时辰。”
“或许吧。”王敬之不再多言,转身欲走,又停下,“陈玄,你既得了无心草,便好生用着。有些东西,污了,便擦不干净了。”
说完,他拂袖而去。
陈玄站在原地,看着王敬之的背影,眼神冰冷。
他知道,王敬之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毁了证据(无心草汁),我也知道那两人去了后山。但我不动你,只是因为你还有用。但记住,有些污点(真相),一旦沾上,就永远洗不掉。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妥协。
王敬之不想把事情闹大,至少不想现在闹大。他需要那本书,也需要陈玄这个能“修补”的人。但他绝不允许陈玄动摇根基。
陈玄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石臼。他继续捣药,动作沉稳有力。
草汁碧绿,清香依旧。
污了?擦不干净?
陈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这天地,这历史,早已污浊不堪。他这支笔,就是要在这污浊之上,写出一片清明。
哪怕,要一遍一遍地去擦,去写。
他蘸取草汁,在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依旧是那个“镇”字。
但这一次,笔画间,多了一股来自后山的、清凉而坚韧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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