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名学子,是在傍晚时分被发现的。
发现他们的人,是负责照看后山药圃的杂役。见两人昏睡在草丛里,起初以为睡着了,推了几下不应,才知不对劲。
消息很快传到藏书楼。
王敬之正在二楼翻阅典籍,听闻此事,神色不变,只淡淡吩咐:“送去医舍,莫要大惊小怪。”
说话间,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向一楼角落里的陈玄。
陈玄正埋头捣药,石臼里,无心草汁已捣出大半碗,碧绿如玉。他似浑然未觉,动作平稳。
王敬之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他原想借那两人之手,给陈玄一个教训,最好能毁了那本《水经注》。如今人昏在后山,事情便有了变数。
他放下书卷,缓步走下楼梯。
“陈玄。”
陈玄停下手中动作,起身。“学长。”
“后山之事,你可听说了?”王敬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听说了。两位学兄身体不适,已送医舍。”陈玄答道,脸上没什么表情。
“身体不适?”王敬之轻笑一声,带着冷意,“医舍那边传话,说是中了草木瘴气,昏迷不醒。偏巧,你今日也去了后山,采了草药。”
话锋一转,指向明确。
陈玄抬眼,直视王敬之。“学长何意?”
“我无意责你。”王敬之负手而立,“只是,那两人是我同窗,如今无故昏厥在后山,而你恰在其时出现在那里,又采了能致人昏聩的无心草汁。你说,旁人会如何想?”
这是要将“嫌疑”扣死。
陈玄心中冷笑。王敬之果然够狠,不直接动手,却要借众人之口,将他钉在耻辱柱上。
“学生采药,乃青公准许。捣药于此,众目睽睽。无心草汁虽可致幻,却非剧毒。那两位学兄昏睡之处,草木茂盛,瘴气滋生,实属寻常。学长若将此事强加于学生,学生无话可说,只怕旁人会说学长苛待同窗,妄加猜疑。”
陈玄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他不直接否认,而是将“青公准许”和“众目睽睽”摆上台面,又将昏睡原因归于环境,最后反将一军,暗示王敬之“苛待同窗”。
王敬之脸色微沉。他没想到陈玄如此难缠,三言两语,便将主动权抢回大半。
“巧言令色。”王敬之冷哼,“医舍郎中说了,那两人身上,有草木汁液残留,与无心草汁气味吻合。这又作何解释?”
这是关键证据。
陈玄早有所料。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
“学长,无心草汁,清凉芳香,可固纸墨,亦可提神醒脑。学生捣药于此,汁液挥发,气味沾染周身,在所难免。那两位学兄若真碰了无心草汁,为何只在眼皮手背?莫非他们无事,专去涂抹眼帘?”
他这一问,直指要害。若真是陈玄用草汁迷晕二人,怎会只沾在眼皮手背?正常情况应是口鼻吸入,或全身沾染。
王敬之一时语塞。他确实忽略了这一点。那两人身上草汁的分布,确实古怪。
“或许……是你手法精妙,只沾其表皮。”王敬之强辩。
“手法精妙到只沾眼皮手背,却不沾口鼻毛发?”陈玄追问,步步紧逼,“学长,学生愚钝,请问这等手法,该当如何施展?学长博学,还请赐教,也好让学生开开眼界。”
藏书楼内,几个旁听的学子忍不住低笑出声。这陈玄,嘴皮子太利,王敬之怕是要被绕进去了。
王敬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瞪了那几个窃笑的学子一眼,吓得众人噤声。
“陈玄!你敢咆哮学长?!”王敬之厉声喝道,试图用身份压人。
“学生不敢。”陈玄垂首,语气却无半分惧意,“学生只是就事论事,澄清嫌疑。若学长认为学生言辞有失,学生愿向学长赔礼。只是,关于无心草汁之事,还请学长明察,莫要冤枉好人。”
他先示弱,再重申“明察”,将“冤枉好人”的帽子轻轻戴回王敬之头上。
王敬之胸口起伏,怒极。他纵横书院,何曾被人如此挤兑?偏偏陈玄句句在理,抓不住错处。
“好,好一个明察!”王敬之怒极反笑,“此事,我不会罢休!你且等着,待那两人醒来,自有分晓!”
说完,拂袖而去,背影略显狼狈。
陈玄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冰冷。他知道,王敬之不会善罢甘休。今日只是开始。
他重新坐下,继续捣药。石杵撞击石臼,发出规律的声响。
咚,咚,咚。
像是在敲打某些人的心弦。
傍晚时分,医舍那边传来消息:那两名学子醒了,但神志有些恍惚,只说自己入山采药,闻到一股奇异香气,便不省人事。至于为何眼皮手背有草汁,他们自己也莫名其妙。
这结果,在意料之中。陈玄那草汁,本就只是轻微致幻,加上他刻意涂抹的位置,醒来后自然记不清。
消息传到藏书楼,王敬之脸色铁青。他再想发难,也找不到由头了。难道要当众说陈玄会用妖法,只涂眼皮不涂脸?
这事,只能不了了之。
但王敬之的针对,却更明显了。他不再与陈玄正面冲突,却开始在其他方面使绊子。
比如,陈玄申请领取修补古籍所需的浆糊和纸张,管事便以“库存不足”为由拖延。陈玄负责的清扫区域,也被暗中扩大,增加了几处最难打扫的死角。
陈玄一概应下。浆糊不够,他便用无心草汁调和米粉自制。纸张不够,他便将废旧书页拆了,重新裱糊。清扫区域扩大,他便起得更早,睡得更晚。
他像一颗钉子,任你捶打,自岿然不动。
这日晚间,陈玄正在灯下修补一本破损的《诗经》。青衿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枯瘦的手掌按在他肩上。
“今日之事,你做得不错。”老者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青公谬赞,学生侥幸。”陈玄放下笔。
“非是侥幸。”青衿摇头,“是你看得准,拿得稳。王敬之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你今日赢了他面子,他日必还你里子。”
陈玄沉默。他何尝不知。
“怕了?”青衿问。
“怕。”陈玄坦然道,“但怕有何用?路在脚下,总得走下去。”
青衿浑浊的眼睛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
“怕就好。不怕的,都死了。”
老者顿了顿,继续道:“王敬之的里子,在‘道理’二字。他占着道理,便占着身份,占着人心。你想赢他,光靠嘴皮子不够,还得在‘道理’上,压过他。”
陈玄心中一动。“请青公指点。”
“那本《水经注》,便是道理。”青衿指了指书架,“王敬之想维护的,是圣贤书上写的道理。你想揭穿的,是被人篡改过的道理。你们争的,不是一本书,是谁的道理,才算数。”
“那学生该如何做?”陈玄问。
“等。”青衿吐出一个字,“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所有人看到‘道理’出了问题的机会。比如,一场雨,一场雪,或者……一场地震。”
陈玄若有所思。
青衿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欲走,又停下。
“对了,后山那无心草,汁液寒凉,久用伤眼。你捣药时,记得加几滴姜汁,中和寒性。”
说完,老者蹒跚离去。
陈玄看着青衿的背影,心中暖流涌动。这老者,嘴毒心软,总是在关键时刻,点他一下。
他依言,找来几片生姜,挤出汁液,滴入无心草汁中。一股辛辣伴着清香的气息散发出来,冲淡了草汁的寒凉。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调和后的草汁,继续修补《诗经》上的破损。
笔尖划过纸面,带着一丝暖意。这暖意,顺着笔杆,传入心间。
窗外,夜色深沉。王敬之的报复,如同潜伏的暗流。但陈玄知道,只要笔在手,心有暖意,便无惧那暗流汹涌。
他修补的,不只是书。
更是这世间,快要断裂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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