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姓刘,名胖子。人如其名,一身肥肉,走起路来地动山摇。
他管着藏书楼的杂役调度、物资发放,是这方寸天地里,实实在在的土皇帝。平日里,他对陈玄这类底层杂役,向来眼皮都不抬一下。
但今晨不同。
陈玄刚扫完前庭,正要去后院提水,刘胖子竟破天荒地站在了廊下,手里捻着一串油光水滑的紫檀佛珠,脸上的横肉堆出个堪称“和善”的笑容。
“陈玄,忙完了?”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
陈玄停下脚步,垂手而立。“刘管事。”
“嗯,不错,手脚麻利。”刘胖子踱步上前,佛珠捻得咔咔响,“听闻前几日,你和王敬之王公子,有些误会?”
陈玄心中一凛。王敬之的事,竟惊动了刘胖子。
“回管事,并非误会,只是寻常询问。”陈玄语气平淡。
“询问,询问好啊!”刘胖子一拍大腿,肥肉乱颤,“读书人嘛,就讲究个‘问心无愧’。不过……”
他话锋一转,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着陈玄。“不过,王公子是书院高才,未来的栋梁。你呢,是个杂役。这身份有别,行事便得分寸。莫要因小失大,耽误了前程。”
前程?一个扫地的杂役,有什么前程可言。
陈玄垂眸。“学生明白,定当谨守本分。”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刘胖子满意地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其实,王公子也是好意。他跟我提过,说你虽是杂役,却颇通古籍修补,是个人才。让我多关照你一二。”
关照?
陈玄抬眼,正对上刘胖子那双闪烁不定的小眼睛。那里面,没有善意,只有算计。
“管事厚爱,学生惶恐。”
“惶恐什么!”刘胖子哈哈一笑,亲热地拍了拍陈玄的肩膀,肉掌拍得陈玄肩膀生疼。“今晚值夜,你不用去了。后山灵田那边,缺个看管的。你去那儿,清静,也能专心鼓捣你的那些‘手艺’。”
灵田看管?
陈玄心中冷笑。后山灵田,位置偏僻,夜间阴气极重,常有野兽出没。这哪是关照,分明是调虎离山,想把他支开。
而且,灵田归刘胖子直接管辖,去了那里,便是彻底落入他的掌心。王敬之想要对藏书楼下手,便再无阻碍。
“管事,学生职责乃是清扫藏书楼,兼修补古籍。灵田看管,恐非学生所长,亦非学生本职。”陈玄不动声色地拒绝。
“本职?”刘胖子脸色一沉,笑容变得虚伪,“陈玄啊,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让你去灵田,是给你机会,也是院里的安排。怎么,你不服院里的安排?”
他搬出了“院里”。这是压人的大帽子。
陈玄心中飞快盘算。刘胖子此举,背后定有王敬之授意。拒绝,便是抗命,刘胖子可借此发难,将他驱逐出藏书楼。答应,则落入圈套,前途未卜。
两难之局。
但陈玄知道,他不能退。藏书楼是他的根基,那本《水经注》更是关键。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学生不敢。”陈玄躬身,语气却依旧平稳,“只是,学生修补古籍,需查阅大量藏书,熟悉环境。灵田偏远,往返不便,恐误了修补的进度。再者,青公曾言,让我好生看管藏书楼,莫要懈怠。”
他搬出了“青公”。这是挡箭牌。
果然,刘胖子听到“青衿”二字,脸色微微一变。那老东西虽然不管事,但辈分摆在那里,真要较真,他也吃不消。
“青公的话,自然要听。”刘胖子皮笑肉不笑,“不过,灵田事关书院收成,也是大事。这样吧,你白日在藏书楼当差,晚间去灵田值守。两头都不耽误,如何?”
这便是明摆着压榨了。
陈玄心中怒意微生,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管事,学生资历浅薄,恐难胜任。且灵田夜间阴寒,学生体弱,怕熬不住。”
“体弱?”刘胖子嗤笑,“年轻人,说甚体弱!我看好你,你就行!就这么定了,今晚就开始。若敢推脱……嘿嘿,这藏书楼的规矩,你可还记得?”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陈玄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清澈。“管事,学生有一事不明。”
“说!”
“学生去灵田值守,那藏书楼的清扫和修补,由谁接手?”陈玄问,“若因交接不清,致使古籍受损,这责任,学生担不起,管事也未必担得起吧?”
刘胖子一愣。他只想支开陈玄,倒没细想这茬。藏书楼的活计,尤其是修补古籍,旁人还真干不了。陈玄一走,这摊子谁来接?
“这……自有安排!”刘胖子硬着头皮道。
“何种安排?何人接手?可有文书备案?”陈玄步步紧逼,一连三问,问得刘胖子哑口无言。
藏书楼的事务,历来由青衿和陈玄负责,旁人插手,既无先例,也无文书。真要出了事,刘胖子作为主管事的,难辞其咎。
刘胖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小眼睛里凶光闪烁,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反驳。
陈玄见好就收,语气放缓。“管事,学生并非推诿。只是职责所在,不敢马虎。若管事真觉灵田重要,可否容学生晚间抽空巡查一二,而非常住?如此,既不误灵田,亦不负藏书楼之责。”
他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不住宿,只巡查。既给了刘胖子台阶,又守住了底线。
刘胖子眯着眼,审视着陈玄。他感觉自己被这小子牵着鼻子走了。但仔细一想,陈玄的提议,似乎也挑不出毛病。常住不行,巡查总可以吧?
而且,巡查的话,陈玄依旧在藏书楼,古籍修补的事,也算有着落。真要较真起来,他也算尽责。
“抽空巡查……”刘胖子捻着佛珠,权衡利弊。
“是。学生每晚亥时三刻,前往灵田巡查一圈,约莫半个时辰便可返回。绝不耽误正事。”陈玄补充道,给出了具体时间和承诺。
“半个时辰……”刘胖子盘算着。半个时辰,王敬之若要动手,时间略紧,但并非不可能。不过,有青衿那老东西在,王敬之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好吧!”刘胖子一咬牙,算是应下,“便依你所言,每晚亥时三刻,巡查半个时辰!但丑话说在前头,若灵田出了差池,或是藏书楼有损,我唯你是问!”
“学生遵命。”陈玄躬身,心中冷笑。
刘胖子哼了一声,甩袖而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显然心情不佳。
陈玄站在原地,看着刘胖子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缓和。刘胖子和王敬之,绝不会就此罢休。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那支秃笔。笔尖的狼毫,已被无心草汁浸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碧色。
他蘸了点浆糊,继续修补那本《诗经》。但心思,却已飘向了后山灵田。
灵田……那里究竟有什么?值得王敬之和刘胖子如此费尽心机,将他调离?
他想起青衿的话:“等一个机会……一场雨,一场雪,或者……一场地震。”
难道,那灵田之下,就藏着这样的“机会”?
陈玄笔尖一顿,一滴浆糊落在“风雨如晦”的“晦”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这书院,这天地,可不就是风雨如晦?而他,便是那风雨中,固执鸣叫的鸡雏。
他轻轻吹去那滴多余的浆糊,字迹重新清晰。
“想动我的地方,没那么容易。”陈玄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当晚,亥时三刻。
陈玄准时离开藏书楼,向后山灵田走去。夜色浓重,山风呼啸,带着草木的腥气。
他并未直接去灵田,而是绕了个弯,隐在一处山石之后,【谬误之眼】悄然开启。
视野里,灵田的方向,并非预想中的草木葱茏,而是一片诡异的、蠕动的暗红色光晕。那光晕,与他从《水经注》里看到的暗红筋膜,如出一辙。
而且,在灵田中央,有一处光晕格外浓郁,形成了一个漩涡状的凹陷。那凹陷之中,隐隐透出一股吸扯之力,仿佛在吞噬着什么。
灵田,在“吃”东西。
吃的,是地下的灵气?还是别的什么?
难道,这灵田,也是天地大阵的一个“泄漏点”?不,不仅仅是泄漏点,更像是一个“进食点”。它在吞噬着某种能量,维持着自身的运转,也维持着这方天地的虚假繁荣。
他想起了那些长势喜人的灵米。那些米粒,是否也沾染了这暗红的污秽?
陈玄胃里一阵翻涌。他想起自己曾吃过刘胖子赏的灵米糕。那股淡淡的腥甜味,此刻想来,竟与这暗红光晕的气息,有几分相似。
难怪青衿让他加姜汁。姜性辛温,或许能克制这股阴寒污秽之气。
他蹲在石后,观察了约莫一刻钟。那暗红光晕的蠕动,似乎有一定的规律。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一个小小的峰值,然后回落。
而在峰值出现的刹那,陈玄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
很轻微,若非他全心感知,几乎无法察觉。
但这震动,真实存在。
陈玄瞳孔收缩。这震动,与他所知的任何地质灾害都不同。它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或者是某个庞然巨物运转时产生的机械震颤。
这灵田之下,究竟埋着什么?
他不敢再靠近。此地阴气太重,那暗红光晕对他的【谬误之眼】有明显的灼烧感。久视,必遭反噬。
陈玄悄然退去。回到藏书楼时,青衿依旧在打盹,仿佛一切如常。
但陈玄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那夜空之下,是吞噬能量的灵田,是布满裂痕的天地,是心怀鬼胎的王敬之和刘胖子。
陈玄握紧了笔。他知道,他必须尽快弄清楚灵田的真相。这不仅关乎他的安危,更关乎这方天地的存续。
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不再画杂乱的线条,也不再写“镇”字。
而是用那支蘸了无心草汁调和姜汁的笔,开始描绘他刚才看到的、灵田下方的那片暗红光晕的轮廓。
笔尖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他在记录,记录这被掩盖的真相。
画完最后一笔,陈玄长舒一口气。纸上,一个扭曲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漩涡图案,赫然在目。
他在这图案旁边,用极小的字体,写下三个字:
“地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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