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3月17日，黔省省城第一人民医院。 沈汉阳蹲在产房外的墙角，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他卖了家里唯一的耕牛，借遍了全村，背着早产大出血的妻子，在泥泞的山路上跑了一夜，才拼到这里。
产房的门开了。
“母子平安，是个男孩。”
沈汉阳颤抖着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着孩子攥着小拳头、顽强呼吸的样子，这个一辈子没掉过泪的山里汉子，失声痛哭。他看着窗外省城的车水马龙，又想起浣花溪那片走不完的泥泞路。
“就叫沈辉吧。”他轻声说，“泥泞的路，也能走出个辉煌的前程。”
沈辉的童年，是刻在骨头上的苦。 从省城回来后，家里一贫如洗，还背上了天文数字的债务。沈汉阳没日没夜地在山里刨食，天不亮就上山砍柴挖草药，天黑了还在田里侍弄那几亩薄田。母亲产后落下病根，常年咳嗽，连提桶水都费劲。两个姐姐、一个妹妹早早辍学，在家喂猪洗衣，操持家务，还有一个弟弟蹒跚学步。
沈辉是喝米汤长大的。母亲没有奶水，家里买不起奶粉，只能把大米磨成最细的粉，熬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一勺一勺喂他。别的孩子一岁多就能跑能跳，他快两岁了才勉强站稳，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却出奇地安静，饿了也不哭，只是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家里人忙碌。 四岁那年，他踩着小板凳学会了洗碗喂鸡；五岁，背着比自己还高的竹篓，跟着姐姐上山挖野菜、拾柴火，山路湿滑，摔得满身是泥也不吭声；六岁，已经能牵着牛绳，把家里的老黄牛赶到山上吃草。 浣花溪最难熬的是每年三四月的青黄不接。去年的存粮早已见底，新粮还要两个多月才能成熟。一碗红薯粥要掺上大半锅荠菜、苦菜，才能勉强够一家人吃。每次吃饭，沈辉总是最后一个端碗，把碗里为数不多的红薯块偷偷夹给母亲和最小的三姐，自己只喝上面飘着菜叶的清汤。 村里小卖部的水果糖五分钱一颗，是孩子们最奢侈的零食。沈辉看着别的孩子含着糖，舔得津津有味，眼睛里满是羡慕，却从没跟父母提过一句。他知道，家里的每一分钱，都要用来还债和给母亲抓药。
八岁那年，一场意外彻底压垮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沈汉阳为了多砍一捆能卖钱的枯木，爬到了悬崖边。脚下的石头突然松动，他整个人摔了下去。万幸被半山腰的一棵歪脖子树拦住，捡回了一条命，却摔断了腰椎，从此落下终身残疾，再也站不直，干不了重活。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
看着躺在床上唉声叹气的父亲，看着终日以泪洗面的母亲，看着三个姐姐愁容满面的脸，八岁的沈辉，一夜之间长大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煤油灯旁，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一字一句地说：“爹，娘，你们别愁。以后家里的活，我来干。我能养活你们。” 没人把一个八岁孩子的话当真。可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沈辉就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柴刀，悄悄出了门。
山路漆黑，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他摔了无数次，膝盖和胳膊肘磕得鲜血直流，混着黄泥，疼得钻心。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傍晚，他背着一小捆刚够烧一天的柴火，一瘸一拐地回到家，脸上全是泥，却笑着对父母说：“爹，你看，我能砍柴了。”
从此，沈辉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
他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凌晨四点起床，先挑满家里的水缸，再上山砍柴割猪草；上午下地除草、松土、浇水；下午去镇上的建筑工地，帮人搬砖、和水泥、扛沙子，干一天能赚两块五毛钱；晚上回家，喂猪、收拾院子，帮姐姐缝补衣服。 别的孩子在学校里读书写字，在山上疯跑打闹的时候，沈辉在干活；别的孩子在父母怀里撒娇耍赖的时候，沈辉在为一家人的生计奔波。他的手掌早早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肩膀被扁担压出了深深的印痕，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眼神却越来越坚定，像山里的石头一样，硬邦邦的，压不垮。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远处连绵的大山，心里默默想着：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片大山？什么时候，才能让爹娘和姐姐们，不用再过这种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
1995年冬天，寒风卷着枯叶，刮过浣花溪光秃秃的山梁。
这天，沈辉刚从镇上工地搬完砖回来，远远就听见村口的大喇叭在喊，空地上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格外热闹。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挤了进去。只见村支书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张鲜红的纸，大声宣读着。旁边的土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征兵海报，上面印着穿着橄榄绿军装的军人，身姿挺拔，扛着钢枪，眼神坚定地望着远方。 “乡亲们！静一静！”村支书清了清嗓子，“县里的冬季征兵令下来了！年满十八周岁的男青年，都可以报名参军！保家卫国，无上光荣！当兵管吃管住，发军装，每月还有津贴！表现好的，还能提干，转志愿兵！”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管吃管住？那敢情好啊，至少不用饿肚子了！”
“听说还要去很远的地方，万一打仗了咋办？”
“怕啥！咱们村王铁柱前年去当兵了，上个月还给家里寄了三百块呢！比在家种地强多了！” 沈辉站在人群里，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海报。那身橄榄绿的军装，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点燃了他心里积压了多年的渴望。 他想起了村里的退伍老兵陈爷爷。那个参加过抗美援朝、腿上留着枪伤的老人，最喜欢坐在老槐树下，给孩子们讲打仗的故事。他说，军人是国家的脊梁，是守护老百姓的人。他说，好男儿就该去当兵，穿上军装，保家卫国，那才叫真本事。以前听这些故事，沈辉只觉得热血沸腾。现在，看着这张征兵海报，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当兵，就是他唯一的出路。 当兵管吃管住，不用再为吃饭发愁；当兵发津贴，能寄钱回家，帮家里还清那笔压了多年的债；当兵能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更重要的是，他想成为像陈爷爷那样的人，成为一个能保护家人、保护国家的男子汉。 那一刻，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发了芽：我要去当兵！我要当最好的兵！ 人 群渐渐散去，沈辉却还站在原地，望着那张海报出神。村支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小辉，看入迷了？你还小着呢，才八岁，当兵的事，等十年再说吧。”
沈辉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星：“支书爷爷，我长大了，一定要去当兵！而且我要当最厉害的兵！”
村支书笑了笑，没当回事，摇着头走了。
可沈辉是认真的。
从那天起，他更加拼命地干活，也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自己。每天早上，他天不亮就起床，沿着泥泞的山路跑五公里，不管刮风下雨，从未间断；晚上干完活，就在院子里做俯卧撑、仰卧起坐、蛙跳，练臂力，练腰腹，练耐力。 他一有空就去找陈爷爷，缠着他讲部队的故事，问他部队里的规矩，问他怎么叠被子，怎么练枪法，怎么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士兵。陈爷爷看着这个眼神坚定的孩子，心里既欣慰又心疼。他告诉沈辉，当兵很苦，很累，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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