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卷走渡口的喧嚣,江面归于平静。
唐缺将那块刻着“阎”字的黑木牌攥在掌心,粗糙的刻纹硌着皮肉,压在心底数年的寒意悄然翻涌。他把木牌收进衣襟,摆正磨刀石,仿佛方才那场对峙只是一场寻常口角。
只是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个时辰,渡口发生的事便送到豪强周懋面前。手下回报,前去催规费的壮汉被唐缺一刀逼退,手腕重伤肿胀,险些废掉。
黄昏时分,一辆青布马车停在了矮屋门前。
管家周福掀帘下车,一身绸缎长衫,脸色阴沉,四名挎刀护卫紧随身后,直接堵住房门前的通路。他追随周懋多年,清楚唐缺从前捕头的身份,也知晓那桩尘封的旧案。
“唐缺,我家老爷邀你过去一趟。”周福站在门槛之外,并未踏入小院,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今日渡口一事,你下手未免太重。”
唐缺坐在矮凳之上,指尖抚过短刀刀身,并未抬头。
“手下人奉命前去收取规费,不过几句争执,你何苦将人伤至这般地步?”周福缓缓开口,声调压得低沉,“你隐在此处度日,我家老爷一直留着情面,容你苟活。做人要懂得分寸,安分守己,少生事端。”
磨刀的沙沙声响停下。
唐缺抬眼看向管家:“他们专程上门刁难。”
周福冷笑一声:“就算如此又能如何?陈年旧案早已落定。一个丢掉官身的残人,还惦记着翻案吗?当年州衙众人全都选择闭口,唯独你执拗,落得断臂下场,这份教训,难道还不足以让你清醒?”
一句话直直戳中唐缺心里最深的伤疤。
“我此番前来,只带一句叮嘱。”周福往前踏出半步,目光冷冽,“管好你的刀,压住你的念头。不该打听的不要去探,不该追查的不要去碰。当年能够斩断你的手臂,如今便能取走你的性命。阎罗暗堂行事,从来不会留下隐患。”
他刻意点出阎罗暗堂,直白敲打警告。
四名护卫齐齐上前半步,手掌搭住刀柄,凛冽威压笼罩这间小小的矮屋。渡口路过的行人远远观望,没人敢靠近半步。
唐缺指尖缓缓攥紧刀柄,眼底捕眼的微光一闪而过,转瞬敛去。他看得通透,眼前管家只是传信之人,护卫也只是寻常打手,真正藏在暗处的人并未现身。此刻动手,只能除掉眼前几人,只会打草惊蛇,查不到幕后根源。
他硬生生压住胸中翻涌的戾气,慢慢垂下眼帘。
“我知晓了。”唐缺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起伏。
周福紧紧盯住他的面孔,试图从神色间捕捉一丝不甘,最终一无所获。
“记住今日这番告诫。”
周福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路面,一行人缓缓驶离渡口。
访客远去,小院只剩呼啸江风。
唐缺抬手按住衣襟之中那块黑色木牌。
豪强已经明面上发出警告。留在渡口蛰伏,尚可安稳度日;执意追查旧案,便是踏入一条死路。
就在这时,一只灰鸽自天边俯冲而下,落在矮屋窗台之上。
鸽腿捆着一卷纤细字条,来自飞鸽门。
字条短短一行:白胜堂携镖箱南下,今夜入住临江驿。箱藏贪腐账册,另有一卷武林秘谱。
沉甸甸的压力骤然压上肩头。
这条旧案之路,他已经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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