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冷雨裹着临江镇的暮色,密密麻麻斜扫过青瓦街巷。
晚风穿渡江口,卷着未散的水汽,吹得人皮肉发僵。渡口的风波早已平息,豪强管家的警告还沉甸甸压在心头,唐缺束紧空荡荡的左袖,单手扣紧腰间短刀,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朝着镇中唯一的临江驿缓步走去。
飞鸽门方才送来的字条,字字戳心。
京城大员之子白胜堂,南下途经临江,整座包下临江驿后院,随行镖箱满载江南豪强数年进贡的秘财、贪腐总账,更有一卷耗费数年重金、搜罗各派残缺绝学拼凑而成的武林秘谱。
为护这批重宝,白胜堂特意重金聘请青城派青云二子坐镇看守,昼夜不离客房半步。
镇上人人皆知这位白氏公子的名头。
出身顶级官宦世家,天资本该得天独厚,却自幼体虚肺弱,常年咳喘不止。别说习武练功,便是寻常走半里路,都需仆从搀扶歇息,风大些都能吹得他面色发白、气息紊乱。
在所有人眼中,这就是一朵养在温室里、弱不禁风的官家娇花,手无缚鸡,半点江湖煞气无有,更别提什么武学修为。
也正因这份根深蒂固的孱弱印象,往来江湖客、镇上地头蛇,没人将这位病秧子公子放在眼里。
夜色渐深,雨势陡然狂暴,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客栈屋檐,淹没了街巷所有细碎声响,正好成了最好的掩杀之幕。
二更天,临江驿二楼客房,灯火摇曳。
青云二子身着青衫道袍,一左一右守在镖箱两侧,神色肃穆,不敢有半分懈怠。二人乃是青城派内门好手,剑法轻灵迅猛,在江南一带也算小有名气,寻常匪类、江湖散人根本近不得他们分毫。
“这批财物牵扯极广,更藏着朝堂贪腐秘账,今夜雨夜凶险,你我务必凝神戒备。”
“放心,小小临江小镇,无人敢捋白家虎须,更无人能破你我青城双剑之势。”
两人低声对谈,满心笃定,全然没察觉,四道漆黑身影早已借着雨幕掩护,悄无声息翻过客栈高墙,贴紧屋檐暗影,气息压至极致,如同蛰伏的毒蛇,死死锁定了这间客房。
是鬼门杀手。
这群人行走暗夜,出手狠戾无匹,从不留活口,专盯朝堂贪腐、江湖秘宝,以拿捏各方把柄、勒索重金为生。今夜目标明确,不为箱中金银俗物,只为那卷足以撬动半朝官场的贪腐账册副本。
没有任何预兆,窗纸骤然碎裂,冷风裹挟雨丝狂灌而入!
四道黑影暴冲入室,寒刃出鞘,森白刀光瞬间割裂室内暖光,直劈青云二人面门!
“大胆贼徒!”
青云二子惊怒交加,仓促提剑迎敌。青城剑法灵动飘逸,剑花错落,瞬间织出两道严密剑网,格挡招架。可鬼门杀手常年搏杀于生死之间,招招刁钻致命,不讲任何江湖规矩,专攻破绽死角。
瞬息之间,客房内刀光剑影交织,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炸裂。
雨声滔天,盖住了打斗动静,外人丝毫无法察觉二楼客房的生死厮杀。
青云二子剑法虽精,可对方人数占优,且出手狠绝、配合默契,不过十数回合,二人便节节败退,气息紊乱,肩头、臂间接连添了数道血口,伤势急速加重。
一人手腕被刀锋擦过,长剑险些脱手,虎口崩裂溢血,脸色瞬间惨白。
“撑不住了!速唤护卫!”
另一人咬牙死撑,可两名鬼门杀手已然绕至侧面,寒刀直指桌案上的账册镖箱,距离底牌不过咫尺之遥。
一旦账册副本被夺,整条江南贪腐链条便会落入鬼门掌控,届时无数官员、豪强都会被拿捏要挟,临江这盘局,瞬间彻底失控!
就在这生死一线、秘宝将失的危急关头。
客房门外长廊,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轻咳。
声线轻柔虚弱,带着久病难愈的沙哑,与这满室肃杀血腥格格不入。
白胜堂一袭素白锦袍,身形单薄瘦削,指尖轻轻扶着廊柱,微微垂头咳嗽,肩头轻轻颤抖,仿佛连站立都已用尽了全身力气,随时都会栽倒在地。
几名随行护卫守在廊下,满脸紧张,死死盯着打斗的客房,却没人指望自家公子能有半点用处,只一心想着上前护主、拼死阻拦杀手。
所有人的认知里,这位病弱公子,只能躲在人身后避难。
可下一秒,变故骤生,全场颠覆!
那副孱弱不堪、风一吹就倒的病态姿态,骤然烟消云散。
白胜堂垂着的双目豁然抬起,眼底再无半分温润虚弱,只剩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凛冽。周身原本微弱紊乱的气息瞬间收敛归一,一股沉厚如海、凝练至极的内劲悄然迸发。
没有花哨起手式,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他身形一晃,快得只剩下一道纯白残影,众人甚至来不及眨眼,人已闪入血战正酣的客房之中!
双掌轻飘飘拍出,看似无力,却蕴藏着碾压级的恐怖力道。
两声沉闷至极的闷响接连炸开!
逼近镖箱、即将得手的两名鬼门杀手,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胸腹瞬间被掌劲贯穿震伤,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而出,狠狠砸撞在坚硬墙壁之上。
“噗——”
大口鲜血喷涌而出,二人浑身经脉震断,手中短刀脱手落地,当场僵死在地,再无半分生机!
瞬息之间,两杀毙命!
剩余两名缠斗的鬼门杀手浑身猛震,瞳孔骤缩,满脸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们纵横暗夜多年,刺杀过无数江湖高手、权贵武者,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恐怖的场面!
一个终日咳喘、体虚多病、人人鄙夷的废弱公子,竟然藏着这般深不可测的绝顶修为!
这一掌的力道、控劲的精度、身法的迅捷,远超江南所有一流高手,乃是真正的隐世强者水准!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漫天雨声仿佛都在此刻静止,剩余杀手亡魂皆冒,彻底胆寒。
他们深知今夜踢到了铁板,再恋战必死无疑!
不敢丝毫停留,一人拼死探手抓过桌案上的账册副本,借着同伴尸体遮挡,纵身破窗,携剩余同伴冲入茫茫雨夜,拼尽全力逃窜消失在漆黑巷陌深处。
危机转瞬褪去。
前后不过三息。
白胜堂周身那股骇人至极的武道修为,如同潮水般尽数敛入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肩头微微起伏,抬手捂住嘴唇,又是一阵虚弱的咳喘,面色重新恢复惨白,身子摇摇欲坠,仿佛方才那秒杀两杀手、震慑全场的绝世强者,从来不是他本人。
“残贼逃窜,速……速护好房内秘物。”
他声音微弱气短,一副耗尽毕生气力、勉强支撑的模样,仿佛方才三息爆发,已然掏空了他所有心神气血。
廊下护卫、惊魂未定的青云二子,尽数僵在原地,眼神震撼、惊疑不定。
方才那惊世一掌历历在目,可眼前这人,依旧是那副风吹即倒的病态模样。
所有人心中都升起巨大的疑惑:
方才的恐怖实力,是绝境之下的临时爆发?还是这位病弱公子,多年藏锋,瞒过了天下所有人?
无人敢确定,无人敢深究。
唯有二楼长廊尽头,不起眼的阴影之中,缓步走出一道独臂身影。
唐缺静静立在雨夜阴影里,眼底深处,一枚沉寂数年的玄铁残玉,正在胸骨深处微微发烫、轻轻震颤。
这是他断臂濒死、侥幸存活后,唯一的机缘,独属于他的正版武侠金手指。
当年阎罗暗堂设伏,他断臂浴血、九死一生,胸口贴身佩戴的祖传玄铁牌碎裂,残片嵌入胸骨,与血肉相融,蛰伏数年,无人知晓。
这残玉从无玄幻透视、预知吉凶的逆天能力,纯纯正正的江湖武道机缘——可察气血、辨虚实、窥伪装、识杀机、断修为深浅。
方才白胜堂爆发的一瞬,残玉剧烈震颤,清晰无比地探查到那内敛到极致的雄浑内劲,探查到他刻意压制、常年伪装的虚弱气血之下,那深不可测的武道底蕴。
旁人只能看到表面的病弱与短暂爆发的惊艳。
可唐缺看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临时爆发。
是常年隐忍、极致藏锋、步步伪装的滔天城府与恐怖实力!
白胜堂,从头到尾,都是一头披着病弱羔羊皮囊的蛰伏猛虎!
与此同时,唐缺目光微扫,残玉微光扫过客栈大堂、长廊各个角落。
大堂柜台后,客栈老板史一低垂眉眼,擦拭着茶杯,神色平淡无波,仿佛对楼上的厮杀巨变毫无察觉。
可玄铁残玉清晰捕捉到——他气血躁动急促,指尖微微颤抖,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滔天贪念。
方才全程躲在暗处偷窥,目睹了所有厮杀、秘谱、账册、白胜堂的惊天反转!
此人看似普通店家,实则城府极深,已然盯上了房内无人带走、遗留桌上的武林秘谱!
客栈暗处,几名看似寻常投宿的路人,气血虚浮紊乱、眼神躲闪游离,根本不是寻常百姓,皆是各方势力潜伏的眼线。
鬼门盗走账册副本、史一觊觎武林秘谱、白胜堂藏绝世底牌、各方暗探齐聚客栈。
短短一夜,一间临江驿,已然汇聚朝堂贪腐、江湖厮杀、陈年旧案、各方博弈的所有乱局!
唐缺单手按住胸骨发烫的残玉,眸底冷光沉沉。
他蛰伏数年,只为查清当年断臂灭门的阎罗旧案,却没想到,今夜一场雨夜厮杀,直接将他拖入了更深、更凶险的万丈棋局。
白胜堂的真假虚实、鬼门的勒索图谋、史一的暗中贪念、阎罗暗堂的幕后黑手……
一盘覆盖朝堂与江湖的惊天大网,已然彻底铺开。
而他这个断臂废捕头,手握残玉慧眼,成了全场唯一看透半数真相的人。
雨还在下,局已成型。
风雨临江,万局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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