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冷雨到后半夜方才停歇。
天光大亮，临江驿门前积着大片水洼，晨光落进水里，碎成一片片晃眼的光斑。昨夜二楼厮杀的消息，一早就顺着街巷悄悄传开。客栈门前人来人往，不少镇上之人赶来打探昨夜变故，却没人知晓昨夜一语识破杀手的独臂男子究竟是什么来路。
唐缺清晨便离开了临江驿，回到渡口那间简陋小屋。
他坐在屋前石阶上，指尖摩挲空荡荡的左袖。昨夜沈宁现身客栈的画面，始终盘旋心头。当年一同在六扇门学艺，二人情同兄妹，他断臂遭祸，人人避之不及，唯独沈宁曾许诺会等他归来。可那场变故过后，她凭空消失，数年杳无音讯。
如今重逢，她神色冷淡，避而不谈过往，仿佛从前那一份情谊从未存在。
胸骨间玄铁残玉安静蛰伏，昨夜短暂温热之后，便再无动静。这份机缘能辨气血真伪，却读不透人心深藏的念头。
一阵轻微叩门声响起。
唐缺抬眼望去，门口站着的正是沈宁。
她换下昨夜那件青衫，一身素色劲装，腰间短匕收得严实，眉眼平静，看不出情绪。
“我有几句话，同你说。”沈宁声音很轻。
唐缺侧身，将她让进狭小屋内。小屋陈设简陋，一张木桌，两条长凳，墙角靠着那柄伴随他多年的短刀。
房门合上，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昨夜，是你揭穿鬼门暗探。”沈宁开门见山，目光落在唐缺身上，“你为何还在追查当年旧案？阎罗暗堂布下的局，不是你一人能够撬动。”
唐缺抬眸看向她：“当年我断臂，你为何一走了之。”
一句话直戳旧事。
沈宁指尖微微收紧，垂在身侧的手攥紧，面上那层平静险些裂开。玄铁残玉隔着皮肉泛起一丝极淡暖意，唐缺看得清清楚楚，她心底藏着巨大煎熬，这份冷淡只是一层硬壳。
“我身不由己。”沈宁低声说道，“有些事，我不能讲。你趁早放下这条追查之路，活着留在渡口，尚可安稳度日。继续往前走，只会引来杀身之祸。”
这番劝诫，听似好意，内里却藏着别的意味。她并不希望他触碰临江驿背后这条贪腐链条。
“白胜堂南下，鬼门盯上账册，史一藏着心思。”唐缺缓缓开口，“这条线上牵扯周懋，牵扯阎罗暗堂。我不可能停下。”
沈宁望着他，沉默片刻。
“既然你执意如此，你记住一句。”她抬眼，语气沉下来，“离白胜堂远一些。那个人，远比表面看上去凶险。”
说完这句话，她不愿再多停留，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唐缺出声叫住她，“你此番来到临江镇，是为白家而来？”
沈宁脚步顿在门边，没有回头。
“不必多问。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她推门走出小屋，很快消失在渡口蜿蜒小路尽头。
唐缺独自留在屋中，坐在长凳之上，眉头紧锁。
沈宁的警告非但没有打消他的念头，反倒让他心中疑团变得更大。她分明知道不少内情，却死死闭口不肯吐露。
就在这时，窗外一只灰鸽振翅落下，停在窗台。
飞鸽门传信。
字条卷在鸽足银管之内。唐缺取下展开，寥寥数行字迹，一条全新消息送到眼前：鬼门携账册副本藏身镇外一座废弃山庙，三日后，鬼门使者将会派人联系白府，开出巨额赎金，以整本账册要挟白家。
一条机会摆在眼前。
若是赶往山庙，他便有机会拿到那份副本证据。可山庙之内，必然埋伏大批鬼门好手，单凭他一人，贸然前去等同于踏入陷阱。
唐缺将字条捏在掌心，目光望向临江镇的方向。
白胜堂，史一，沈宁，鬼门。
一张大网，已然铺开在临江这片地界。而他想要撕开当年冤案的一角，必须踏入局中。
他站起身，握住墙边短刀的刀柄。
新的抉择摆在面前，下一步，该去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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