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烟暮蝉最近总是在思考一个问题：一个人到底要倒多少辈子的霉，才能把下辈子的额度也用完？
如果这个问题有答案，他怀疑自己已经超额了。
上个月走路踩香蕉皮摔成脑震荡，医生问他有没有看清那根香蕉是什么牌子的，他说没看清，只记得很滑。再上上个月公司咖啡机爆炸烫了他一胳膊，HR慰问的时候憋笑憋得脸都紫了，最后递给他一张工伤申请表，上面"事故原因"那栏他填的是"咖啡机想杀我"。
同事们私底下叫他"倒霉大使"，没人当面喊，但他在茶水间门口听到过两次。第一次心里不是滋味，第二次竟然觉得这外号还挺押韵。人就是这么贱，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久了，连疼都觉得是按摩。
不过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走在下班路上，脑子里盘算着晚上吃泡面还是煮泡面，一辆失控的厢式货车突然从侧面的支路冲出来，司机在驾驶室里脸都白了，方向盘打得吱哇乱叫，但没用——那车就像长了眼睛似的，直挺挺朝他撞过来。
孤烟暮蝉最后一个念头是：这泡面怕是吃不上了。
飞起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骨头在响，咔嚓咔嚓的，像过年踩鞭炮。然后是地，硬邦邦的水泥地，后背着陆，震得他五脏六腑集体想罢工，嗓子眼一股腥甜往上涌。眼睛黑了两三秒，再睁开的时候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旁边有人在喊"打120"，还有个声音说"别动他别动他可能有内伤"。
内伤？他眨了眨眼，觉得不太对劲。
刚才那一下，货车保险杠顶在他腰上，车速起码四十往上，人被撞飞十几米落下来，按常理现在他应该已经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了。可他不但有意识，还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骨头在动——不是断的那种动，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爬，温温热热的，从腰椎往脊椎蔓延，最后整个后背发烫，烫得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别动！你别动！"
旁边蹲下来一个人，看穿着是附近店铺的老板，表情比他这个被撞的还紧张。孤烟暮蝉想说我没动，是骨头自己在动，但嗓子眼里那口血卡着，一开口估计先喷人一脸，只好点点头，躺平了等救护车。
等车的三分钟里，他后背的烫劲儿慢慢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就是那种——你明知道刚被一辆货车正面撞击，但你现在躺在地上感受了一下，腰没事，脊柱没事，肋骨好像也没事——的踏实感。
不可能啊。
他试着抬了抬右手，能动。又抬了抬左手，能动。想把头抬起来看看自己的腰，脖子刚使劲，脑门儿上就挨了一巴掌："别动！说了别动！万一脊柱伤了动一下就瘫痪！"
是那个店铺老板。一脸正气，手劲儿贼大。
孤烟暮蝉只好继续躺着，眼睛盯着灰蒙蒙的天，脑子越来越清醒。清醒到这个地步反而不正常了——他被撞飞十几米落地，除了刚开始那几秒的剧痛，现在浑身上下竟然只剩下后背一点酸胀。就跟做了个不太到位的背部推拿差不多。
这他妈比被撞还吓人。
救护车呜哇呜哇地来了，担架把他抬上去，护士给他量血压测心率，眼睛越瞪越大。"你……血压正常？"
孤烟暮蝉嗯了一声。
"心率也正常？"
他又嗯了一声。
护士回头跟同伴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孤烟暮蝉太熟悉了——跟公司HR看他工伤申请表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就是那种"这人是不是在耍我"的困惑里带了一点憋不住的笑意。
到了医院一检查，CT做了，X光也拍了，急诊大夫拿着片子翻来覆去看了五分钟，最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遍又戴上。
"你说你被车撞飞了？"
"嗯。"
"十几米？"
"大概吧，我飞的时候没来得及数。"
大夫沉默了一会儿，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插："肋骨一根没断，脊柱完好，脏器无损伤，就后背有一点软组织挫伤。你这个情况吧……"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措辞，"建议你明天去买张彩票。"
孤烟暮蝉坐在诊室里，看着灯箱上自己干干净净的脊柱片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惊喜。是害怕。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货车撞上来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那个声音错不了，他以前打篮球被人撞翻摔过胳膊，断过一次桡骨，那种脆响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骨头断了，又长好了。三分钟之内。
他后背那一阵发烫，不是错觉。是骨头在自己接。
护士进来给他处理后背的擦伤，掀开衣服的时候"咦"了一声："你这后背怎么回事？跟铁板似的，摸上去好硬。"
孤烟暮蝉没接话，把衣服放下来，起身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道两旁的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秋末的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马路上尾气和烧烤摊混在一起的味道。熟悉到让人想哭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紧，松开，再握紧。没觉得力气变大了，但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他能隐约"摸"到自己骨头里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一层壳，一层刚长出来还热乎着的壳，裹在每一根骨头上。
他想起被撞飞那一瞬间的念头。
那泡面看来是能吃上了。
但今晚他不想吃泡面了。他拐进路口那家兰州拉面，要了一大碗加肉的，吃完面汤都没剩，然后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走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他妈的名字，犹豫了一下又锁了屏。
明天再打。今天说了肯定得露馅。
他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秋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缩了缩脖子。后背那层"壳"凉下来之后硬邦邦的贴在那里，像背着块钢板走路，别扭得很。
但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那辆车撞我的时候，我到底激活了个什么东西？下次……还有下次吗？
他停下脚步，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对面大楼外墙的广告屏正在播新闻，女主播一脸严肃地说着某地发生的事故，孤烟暮蝉没看进去，光盯着屏幕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发呆。
绿灯亮了。
他迈出步子的时候，余光瞥见脚底下有个香蕉皮。
安安稳稳躺在斑马线正中间，黄澄澄的，跟路灯底下长了眼睛似的等着他。
孤烟暮蝉盯着那个香蕉皮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被生活气笑了又没办法只能认了的笑。
"行。"他跨过香蕉皮，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来吧，我接着。"
身后那个香蕉皮安安静静躺在斑马线上，像句没说完的话，又像下集预告。
作者寄语: 大家好，我是孤烟暮蝉。 写"倒霉"这个题材之前我犹豫了很久，因为读者看小说是来找爽的，你让主角天天倒霉，很容易劝退读者。但我后来想通一个道理——读者喜欢的不是"倒霉"本身，是"倒霉之后的反转"。 这本书我做了两套方案：数据好，我带你们去微观世界看细菌打仗、去维度夹缝里跟旧神掰手腕；数据不好，第一卷收尾照样给你们一个完整的交代。孤烟暮蝉在前面摔跤，我在后面码字，你们在评论区笑他。咱们谁也别放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