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桥在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没什么人。
河两边的垂柳叶子快掉光了,细长的枝条直直垂在水面上,风一吹扫出一圈一圈的波纹。桥面的青石板被几百年的行人和雨水磨得油光水滑,太阳照上去泛着暗青色。孤烟暮蝉从桥头走下去的时候,脚踩在石阶上,石阶很陡。
他顺着河堤走到桥底下。桥洞很高,站在底下抬头能看见桥面的石缝里长出来的草,黄黄绿绿的垂着。光线从桥洞两侧透进来,中间一段暗下去,又透出去,光斑在河面上碎成一片。
他从北向南数桥墩。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第三根桥墩比前面两根粗了将近一倍,应该是桥体结构的主承重墩。墩身是老青石砌的,石缝里长满了青苔,靠着河面那侧被水流冲刷得凹进去一个弧度。
桥墩东侧。他绕到东面蹲下来,手贴着青石表面慢慢摸。石头湿漉漉的,长年累月的潮气把表面浸得滑腻腻。他摸到第三块石板的边缘时手指顿了一下——那块石板跟周围的不太一样,边缘的缝隙比正常的宽,里面填的不是青苔和泥,是干的。
他两只手抠住石板边缘往外拉。那块石板松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加了点力,把它抽出来大概一半的时候,里面"啪嗒"掉了个东西出来,掉在他脚旁边的河滩泥地上。
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瓶口用软木塞塞着,外面缠了一层透明胶带。瓶子里卷着纸。
孤烟暮蝉把石板放回去,捡起玻璃瓶,蹲在桥墩旁边拧开木塞。胶带老化了,一扯就断。他用指甲把卷纸捅出来展开——窄窄一条,折了四折,打开之后大概巴掌大小。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笔迹。
"东门桥底下第三根桥墩,来这里的路上我摔了一跤。过渡态那时候控制身体不够熟练,踩到青苔滑进河里了。它在水底下扑腾了大概两分钟才爬上来——那两分钟里我'看'到了一些画面。很模糊,像透过毛玻璃看外面。水底下有一块东西在发光。"
"我后来专门找了条棍子探过水底,桥墩东侧靠河心那一边水深大概两米多,底下有个沉着的铁箱子。箱子不大,铁链拴在桥墩上。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过渡态当时把这块石板撬开往里面放了玻璃瓶之后走了,没再管那个铁箱子。如果你想看,水性好的话可以下去捞。但我建议你别去。那段发光的东西给我的感觉不好。"
纸上最后一句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第三站的'东西'不是这封信,是河底下那口铁箱子。你自己决定。"
孤烟暮蝉蹲在桥洞里,把那封信反复看了两遍。他把信折好放进外套内袋,站起来走到桥墩东侧的河岸边,往水面下看。河水不算清,但也不是浑浊得完全看不见底。日光从水面折射下去,能看清水底大概一米半左右的轮廓——再往下就暗了。
桥墩入水那块位置,隐约能看到一个方形的轮廓沉在水底阴影里。他眯着眼仔细盯了一会儿,确实是方的,跟周围河床的石头形状不一样。一条黑乎乎的链子从那个方形的角上延伸出来,系在桥墩底部的某个凸起上。
水底果然有东西。
孤烟暮蝉站在河边犹豫了一会儿。他的水性不算差,小时候在乡下老家的水塘里泡大的。但现在是深秋,河水凉得很,而且他拿不准自己身上这层硬骨头下了水会不会沉底——骨骼密度提升了,正常人的骨头密度是1.7到2.0克每立方厘米,合金级别的骨头得往上翻多少?他估计自己下水之后可能跟块石头一样直接坐到底,扑腾都扑腾不起来。
他往后退了两步,想了想,从河边捡了根枯树枝,有三指粗,一米多长。他拿着树枝走到桥墩边上,把一头探进水里往下够。树枝碰到水面的时候凉气顺着木杆传上来,刺骨的冷。他继续往下送,树枝穿过浑浊的水层,在触到某个硬东西的时候顿了一下。金属碰撞的感觉,隔着树枝传到他手上。
他用力往下压了压,树枝尖端在那个方形的面上蹭了一下,传来"嘎吱"一声——金属和金属之间的摩擦。
确实有铁箱子。就沉在桥墩底下的河床上。
孤烟暮蝉把树枝抽出来扔在岸边,蹲下来把鞋和外套脱了。里面穿了一件薄毛衣和一条秋裤,他想了想没脱,就穿着这个下水了。河水漫过脚踝的时候他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在抽。他咬着牙往里走,河水没到膝盖、大腿、腰部。走到桥墩旁边的时候水到他胸口了,他深吸一口气扎了下去。
水下暗得很,他睁开眼,昏暗的绿色光线里能看到桥墩的青石表面爬满了一层滑腻的水苔。他顺着桥墩往下潜,摸到那根铁链子的时候,手指冻得有点发麻。链子粗得像拇指,锈得厉害但还很结实。他攥着链子往下扯,把自己拉到水底。
铁箱子就歪在桥墩底部的泥沙里,比想象中小一些,大概四十厘米见方,浑身裹满了河泥和水藻。他摸到箱子盖的缝隙,用力往上掀——盖子扣得很紧,他手指滑了两次才找到受力点。第三次用足了劲,咔嚓一声,箱子盖掀开了。
一股浑浊的水流从箱子里涌出来,混着细碎的泥沙糊了他一脸。他眯着眼往箱子里看,模模糊糊看见一团暗色的东西蜷在里面。他伸手捞了一下,摸到的是布料——湿透了之后沉甸甸的,像一件衣服。
他把那团东西拽出来,踩着水浮上水面。换气的时候大口大口喘,水珠从头发上往下淌,灌进领口里凉得他直抖。他一只手扒着桥墩边缘,另一只手把捞上来的东西展开——是一件男士夹克。深灰色,很普通的款式,拉链是那种老式金属齿。他把夹克提起来抖了抖,底下一个硬东西掉出来砸在水面上,咕咚一声。
是一把钥匙。普通的铜钥匙,拴在一截红绳上。
孤烟暮蝉把钥匙捞起来攥在手心,把湿夹克搭在桥墩上,然后从水里爬上来。上岸之后他浑身打摆子,毛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重得像穿了件铅衣。他哆嗦着把外套裹上,蹲在河边把那件湿夹克翻了翻。
夹克内袋里有东西。一张叠好的纸,防水袋封着。他拆开防水袋,把纸掏出来。纸被保护得很好,几乎没有受潮,上面只有两行字,打印体的,跟前面那些手写的字迹完全不是同一种风格:
"第十七站才是终点。前面的十六个坐标都不重要。你想搞清楚去年七月到九月发生了什么,直接去最后一个地址。——朋友。"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下面用圆珠笔补了半行小字,潦草得像是随手添上去的:"东西我拿走了几件,剩下的留给你。对门的。"
孤烟暮蝉坐在河岸边的石头上,浑身湿透,手里攥着那把钥匙和那张纸条,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他盯着"对门的"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她来过桥底下,在他之前。铁箱子里的夹克是她捞过的——"东西我拿走了几件"说明箱子里不止这件夹克,还有别的东西被她提前取走了。她把钥匙留下了,把那张打印纸条留下了,然后又把箱子原样封好沉回水底。
她在帮他?还是在筛选?把他能找到的东西过滤一遍,重要的她带走,剩下的留给他。那她现在手里握着多少他从没见过的信息?
孤烟暮蝉把钥匙串在红绳上挂了自己脖子,湿漉漉的贴着胸口,凉得他前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把那件湿夹克抖了抖,叠好塞进自己外套内袋里。口袋里现在有活页本、城南的信纸、水塔的小票、东门桥的玻璃瓶信、打印的纸条、一把钥匙。再加一件湿夹克,塞得鼓鼓囊囊的。
他站起来拧了拧毛衣的下摆,水哗哗往下淌。身上的骨头那层壳在冷水里泡了一遭之后硬得更明显了,他动胳膊的时候感觉关节之间的咬合都紧了一分。
他站在东门桥底下,抬头看了看来时的方向。河两岸的垂柳在风里晃荡,水面上的波纹一层叠一层。日光开始偏西了,把桥洞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河面上。
手机这时候响了。周德胜打来的。他接起来,那边先是一顿沉默,然后周德胜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不少:"你刚才在东门桥底下泡水了对吧?"
孤烟暮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让你去城南,你去了城南。我没让你去水塔和东门桥。你这两站怎么知道的?"
"活页本上写的。我在城南翻到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有本子。"
周德胜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说了一句:"那本活页本,你翻到最后一页看过没有?"
孤烟暮蝉心里一紧。他还没翻到最后一页。活页本上他只看了城南那页和水塔那页,后面到现在都没动过。他腾出一只手去掏口袋里的活页本,翻开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句话,笔迹跟前面一样歪歪扭扭:
"第十七站就是你家对门。钥匙能开那扇铁门。进去之后别开灯。"
孤烟暮蝉握着电话站在河岸边,看着手里那页纸上最后一行字。那把钥匙贴着胸口冰凉地悬在红绳上。
他家对门。那扇绿漆铁门。昨晚他贴着耳朵听里面有脚步声,今天他脖子上挂着那把门的钥匙。而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姑娘每天进进出出,跟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周德胜在电话里说:"那把钥匙你拿到了对吧?"
"嗯。"
周德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郑重:"那扇门你暂时别开。等她不在的时候再开。她每天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会出门一趟,那个窗口期大概四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她几点出门?"
"我盯她盯了快一年了。"周德胜说,"你以为只你一个人在看她吗?"
孤烟暮蝉把活页本合上塞回口袋,挂着湿毛衣的身子在风里又抖了一下。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十一分。
离她出门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他赶得回去。
他转身朝公交站快步走去,湿透的鞋踩在河岸石阶上踩出一串水印。那把钥匙在胸口晃荡着,每走一步敲一下他胸前硬邦邦的骨头,当当当的,像是有人在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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