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火车站货场比城南轴承厂更荒。
孤烟暮蝉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但他站在货场大门前面的时候还是觉得一股阴冷从脚底往上窜。门是铁丝网围栏焊的，顶上拉了锈迹斑斑的刀片刺网。左边一扇门半开着，门轴锈得跟粘住了似的，他侧着身子才挤进去。
里头比外面看着的还大。几条铁轨并排着从西往东延伸出去，轨道上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枕木之间的碎石缝里长出一丛丛半人高的杂草。铁轨两边散落着废弃的货运车厢，有的斜歪在轨道上，有的脱轨之后半个车体陷进泥里。再远处是几排仓库，彩钢瓦顶棚塌了好几个角。
孤烟暮蝉沿着铁轨往里面走。第四站的坐标写的是"铁轨尽头有一个生锈的保险柜"，但这条铁轨往西铺出去快两百米才能看到尽头，尽头那边是一堵红砖墙，铁轨直接怼进墙根底下停住了。
他走到铁轨尽头蹲下来看。墙根底下确实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废铁，铁皮桶、生锈的工字钢、半截自行车架——全裹在一层厚厚的铁锈里，跟墙根长成了一体。他翻了翻那堆东西，手指在金属边缘上蹭了两下，铁锈噗噗往下掉。
扒到最底下的时候他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方角。他拽着那个角往外拉，拉出来一个大概三十厘米高的小保险柜。铁皮表面锈得不成样子了，锁孔那里堵满了铁锈和泥，钥匙根本插不进去。柜门被锈咬死了，他用力掰了掰，纹丝不动。
他想了想，换了个方式——两只手握住保险柜两侧的边角往相反方向拧。骨头上的力量传到手指上，他感觉到自己掌骨的硬度在发力时更加明显。咔嚓一声，锁扣从内部崩开了，柜门歪歪扭扭地撬开了一条缝。
他用手把门掰开。里面塞着两样东西：一个密封的塑料自封袋，里面装着三张照片；还有一把折叠起来的小刀，刀柄是黑色塑料的。
他把照片掏出来看。第一张拍的是一个房间内部，昏暗的光线里能看到墙角摆着一张老式单人床，床上有被褥，被褥边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照片的边缘有一块模糊的暗影，像是什么东西挡住了镜头一角。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第七站。暂住。"
第二张拍的是他的背影。从远处拍的，他穿着一件跟他衣柜里那件一模一样的灰色外套，站在一条他从来没去过的巷子里，头微微侧着像在看墙上的什么东西。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几秒——这不是他。这是过渡态。它穿着他的衣服，站在他不知道的巷子里，被人拍了下来。
第三张是一张放大的局部特写，拍的是墙上的符号。跟他昨天在沈念家档案盒里看到的那几张照片里的符号同一种风格，线条弯弯曲曲但结构一致，像是某种笔画的变体反复出现。
他把三张照片和那把小刀收进口袋里。小刀刀刃闭合的状态下露出来的金属部分也是锈的，但打开之后刀刃内侧有光亮——被人磨过，用过。是过渡态留下的。
孤烟暮蝉把保险柜门关好，站起来扫了一眼四周。货场里空荡荡的，几只麻雀在远处的铁轨上跳来跳去。他正要沿着原路返回，余光忽然扫到铁轨尽头那面红砖墙的墙根底下有新踩出来的泥印。昨天的雨把墙根那片泥地浸得软了，两个脚印象是踩在泥地上留下的，一个深一个浅，像是有人脚步不太稳地走过来又走过去。
脚印尺码比他自己的脚小一截。跟他在对门地垫上见过的那个鞋印差不多大。
孤烟暮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鞋印从墙根旁边延伸出来，沿着铁轨的方向走了几步之后消失了——到碎石区就没印子了。但那个位置恰好是刚才他翻那堆废铁的地方。在他来之前，有人翻过那堆废铁。
他把活页本掏出来翻了翻的笔迹。过渡态写的那行字歪歪扭扭的，里面有一句"铁轨尽头有一个生锈的保险柜"。写得简单直白，没有多余的描述。但他刚刚翻保险柜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保险柜的底座被压得很深，周围的碎石和泥土堆得密密实实，看起来已经在那堆废铁底下压了相当长的时间。
可保险柜里面的照片，其中一张的日期显示是不久前冲印的。纸张边缘裁切得很整齐，没有旧照片那种卷边和发黄。
那保险柜被打开过不止一次。过渡态锁进去了第一轮东西，后来又有人打开过、往里面添了新照片。那个比他脚小的鞋印就在墙根底下，鞋尖朝着的方向正是保险柜的位置。
孤烟暮蝉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渣。他站在铁轨尽头想了想，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屏保上的系统这次没有立刻跳字，等了大概十几秒才浮出来一行：
"第4/17已确认。照片里拍的是第七站的内部环境。你还没走到那站，但有人替你提前标记了。"
本上的顺序，城西货场是第四站，中间还有第五站和第六站。但他手里已经有了第七站的照片了。那个鞋印的主人跳过中间两站直接去了第七站拍了照，又折回来把这照片塞进了第四站的保险柜里。
为什么？
孤烟暮蝉把手机揣回兜里，准备离开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狗叫。
他转过身。货场深处那排坍塌了一半的仓库门口蹲着一只黄狗，瘦得肋骨一根根支棱出来，正盯着他看。那狗没有冲他叫第二声，就蹲在那儿，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孤烟暮蝉看着那只黄狗。它蹲的位置旁边的仓库门是破的，门上原本有的木板被人拆掉了两块，拆口边缘的木板茬子是干的，发灰了，至少拆了半年以上。
黄狗又摇了一下尾巴，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门的方向。那个动作像在示意他往那边看。
孤烟暮蝉犹豫了一下，朝那只狗走过去。狗看他靠近，转身钻进仓库门里。他跟着弯腰钻过那个破洞进去。仓库里头光线很暗，顶棚的窟窿漏下来几道光柱，照见地上厚厚一层灰尘和碎瓦砾。那狗蹲在仓库角落一个铁架子旁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铁架子背后，用鼻子拱了拱架子腿。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铁架子背后靠墙的地方有一个塑料收纳箱，白色的，箱盖上落满了灰，但箱盖边缘那一圈灰有被抹过的痕迹。他掀开盖子，里面放了几件东西——一条叠好的旧毛巾、一个搪瓷缸、一盒没拆封的火柴。毛巾下面压着一个信封。
孤烟暮蝉抽出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封信，笔迹跟活页本上的不一样，更加工整老练，像是成年人惯常书写的那种字。信上写了几段话，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开头第一句是：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至少已经拿到了保险柜里的照片并且跟踪了那只狗。这很好。那只狗半年前开始住在这里，过渡态喂过它几次，它就认识了。它比很多人靠谱。"
他接着往下看。
"照片拍的是第七站。我跳过了第五和第六站先去了第七站，是因为那边的情况有变。有人在我之前进过第七站，把里面原本留的东西带走了大部分。我在现场只翻到一些残片和这张字条。字条上写了几句话，我用铅笔临了一份放在信封里，原件我拿了作为存证。"
信纸中间夹了一张单独的纸条。孤烟暮蝉把它抽出来看，上面的字迹很小、很挤，像是写字的人空间不够或者时间不够，用铅笔匆匆写的。字条内容是：
"那个空壳在第九站停留时间最长。它在第九站做了一件事，做完之后加速跑完了剩下的所有站。第九站之后它的行动模式变了，变得更急、更乱。如果你能到第九站，仔细看地面。如果还没被清理掉的话。"
孤烟暮蝉把字条和信一起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蹲在仓库暗处，背后的黄狗趴下来了，下巴搁在前爪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灰地面。
第九站。过渡态在那里待了最久，做了一件事。做完之后它的行为急转直下。那件事是关键。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扶着铁架子缓了两秒。那只黄狗看他站起来，也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他脚边绕了一圈，然后停在仓库门口望着他。像是在等他走，又像是在等他不走。
孤烟暮蝉弯腰摸了摸那狗的头顶。狗皮包骨头，摸上去脊骨一节一节硌手。他站起来往外走，黄狗跟在他身后出了仓库门，站在门口看着他沿铁轨走远。
走到货场大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那狗还蹲在仓库门口望着他。两只耳朵竖着，瘦骨嶙峋的身子杵在那片荒废的铁轨尽头。
孤烟暮蝉转身走了。
走出货场之后他翻出活页本看了看第五站的地址。但目光没在那页上停太久，而是翻到了。上面写着："城北防空洞，三号入口内二十米左转。"比前面几站的描述简短得多，没有"铁轨尽头"、"塔基西侧"之类的具体指引，就一句话。像写到这里的时候时间不够了或者心不在焉。
他把活页本合上，手指在的纸面上多按了一下。那张纸条上说的"仔细看地面"还在他脑子里转。
防空洞的地面。三个月前的东西，现在还在不在？
孤烟暮蝉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回货场的方向。那只黄狗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几根铁轨在日光底下泛着暗沉的锈色，一路延伸到那堵红砖墙前面停住了。
他坐上公交车，把外套拉链拉好，口袋里的信和照片贴着肋骨的硬壳叠在一起。他闭了会儿眼，脑子里把今天拿到的信息拼了拼。保险柜里的照片拍的是第七站的内部，那说明有人抢在他之前跳站进去了。那只黄狗认识过渡态说明至少半年之前过渡态就在这货场里出没。还有那条铅笔写的字条——"第九站之后行动模式变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公交车拐了个弯，把城西货场远远甩在后面。
第九站。他想着。城北防空洞。过渡态在那里待得最久的地方。他得快一点过去。那张字条上写的是"如果还没被清理掉的话"，有人在清理那些痕迹。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如果下午赶过去的话，天黑之前应该能到城北。他把手机屏保上系统那行字看了两遍——今天系统没说别的，就一句话：
"第九站防空洞里有一些声音。载体去了之后别被吓到。"
孤烟暮蝉看着那行字，把手机锁了屏。
声音。防空洞里的声音。他没问是什么声音。到了就知道。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