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三轮车在火葬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孤烟暮蝉从车斗里跳下来,腿麻得龇了一下牙。周德胜把车停在一片杨树底下,锁了车头,从车斗里抽出一根铁管握在手里。
"你拿着这个干什么?"
"防身。"周德胜把铁管在手里掂了掂,"火葬场这种地方平时没人来,但偶尔会有流浪汉或者搞非法活动的占着空屋子。碰上了不好说话。"
火葬场大门是两扇铁栅栏,门锁挂得严实,但左边栅栏有一根铁条断了,露出一个差不多能侧身钻过去的缝。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去。院子很大,正前方是一栋灰色小楼,楼顶的烟囱正是远处看到的那一根。楼两侧各有一排平房,门窗都锁着,玻璃蒙了一层灰。
孤烟暮蝉指了指左边那排平房最靠里的一间:"后门值班室,活页本上写的就是这个位置。"
两人走过去。值班室的门锁是那种老式挂锁,锁鼻锈得发白,但周德胜把铁管插进锁鼻里用力一别,锁鼻连着螺丝一起从门框上脱落了。门推开,里面空间很小,一张靠墙的木桌、一把藤椅、一个铁皮柜子。桌子上摞着几本泛黄的登记簿,台面上有厚厚一层灰。
孤烟暮蝉走到桌子前面把抽屉拉开——上面两层空的,最下面一层有声音,但卡住了抽不动。他用力拽了拽,抽屉纹丝不动。周德胜走过来看了一眼,把手伸到抽屉底下摸索了一圈,摸到一个卡扣,掰了一下,抽屉哗地一声滑出来了。
抽屉里层有一块硬纸板垫着。他把纸板抽开,底下是一张对折的信封,米黄色,边角磨得发毛了。他拿出来拆开,里面只有半张纸——上边半截被撕掉了,剩下的部分从第二段开始,字迹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笔迹,但明显写得很赶:
"——反正已经晚了。如果你看到这张字条的时候发现我之后几站的记录全没了,那说明是有人在我之后把东西取走了。第十一站抽屉夹层的信封里我本来放了两份东西:一份是接上一站的路线说明,另一份是火葬场院子里要注意的地方。但我放好之后过了两天回来检查,发现少了一半。被撕走的那半张上写的东西很具体,那部分我不打算重新写了,被人拿走的话你就只能自己摸索。"
"我现在重新写剩下的部分:火葬场后院有一个焚化间,焚化间的门锁是坏的,推开就能进。焚化间的地面正中央有一块瓷砖颜色比周围的深,那是一块活动的地砖。下面埋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你到火葬场真正应该拿走的东西。写到这里我忽然听到了外面有脚步声,所以剩下的我先不写了。你记得两点:第一,拿走铁皮盒子之后别在院子里停留;第二,那只黑猫如果跟着你,你走快一点。"
孤烟暮蝉把半张纸看完,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递给周德胜看了一眼,周德胜皱着眉把纸对折还给他:"少了的那半张内容没法补了。你只能自己看。"
"后院焚化间在哪?"
"楼后面。绕过去就看见了。"
两人从值班室出来绕到灰色小楼后面。后院比前院小一些,地面是水泥的,中间矗着一座矮房子,铁皮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根铁丝拧着。周德胜把铁丝拧开,推开铁门。
焚化间里比外面凉。靠里面墙的位置摆着两台老式焚化炉,铁壳上锈迹斑斑,炉门紧闭。房间正中央的水泥地面上确实有一块瓷砖颜色偏深,深灰偏蓝的,跟周围浅灰色形成明显对比。孤烟暮蝉蹲下来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那块砖,底下是空心的,有回响。
他用小刀沿着砖缝划了一圈,把瓷砖撬起来。底下是一个大概二十厘米深的方坑,坑里放着一个跟城南那只差不多大小的铁皮盒子,但这一只的角被压扁了,像是被重物砸过。他拿出来掀开盖子,里面塞了一团旧报纸。报纸底下是一张叠好的信纸和一个小号的牛皮纸信封。
他先展开信纸。抬头第一行就让他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如果你看到这个,请先确认一个事实——你手里那把铜钥匙还在不在。如果不在,现在立刻回值班室抽屉里找。我后来想了一下那把钥匙应该留在你这边的,但我当时太着急了放错了地方。"
孤烟暮蝉伸手摸了一把胸口。红绳还在,铜钥匙安安静静挂在绳子上,贴着锁骨。他呼出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焚化间地底下埋的这些东西是我能留下来的最后一份完整记录了。从第十二站开始我就没有时间再写详细的描述了。我只能把每一站的关键词写给你:第十二站,老自来水厂,泵房底下有暗井。第十三站,市图书馆旧馆,三楼社科区D排书架背后。第十四站,儿童公园废弃摩天轮,五号座舱底下夹板。第十五站,城郊垃圾填埋场,最里面那棵枯树底下。第十六站——"
这行字只写了一半就停了。笔迹在这里断了,后面是一段长度不一的空白,然后是在信纸的最底部挤进来一行字,跟前面的笔迹完全一致但大小足足小了两号,像是写的时候空间不够:
"第十六站我本来写了,但后来被人撕掉了。我重新从记忆里补了关键词:城西客运站旧址,候车厅最里面那排座椅从左数第七个。"
信纸到这里就没有了。最后"第七个"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笔画拖了很长,几乎划到了纸的边缘。
孤烟暮蝉把信纸折好,拿起那只牛皮纸信封。信封正面空白,背面封口处贴着一张透明胶带。他撕开胶带从里面抽出东西——是几张照片。第一张拍的就是这间焚化间,但是是从角落里拍的,角度很低,像是趴在地上按的快门。照片里焚化间的地面正中央那块深灰色的瓷砖周围,有一样东西没被拍进现在的场景里——一块巴掌大的暗色印迹铺在瓷砖边缘,形状不规则,跟周围灰蒙蒙的水泥地面比起来深得扎眼。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块已经被他撬开来的瓷砖,周围的灰白色水泥地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那个印迹已经被人清理过了。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那只黑猫。蹲在焚化间的铁皮门口,两只眼睛在照片的闪光灯下反着绿光。照片的角落里露出来一小截裤腿——拍照的人的脚。深蓝色裤管,黑色运动鞋。跟孤烟暮蝉自己脚上这双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拍照的人穿着跟他现在穿的一模一样的裤子和鞋。他蹲在地砖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周德胜。老周正在门口站着望风,没注意他手里的照片。
他把第二张照片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字。但他注意到照片边缘有一处被折叠过的折痕,折痕的位置恰好压在裤腿那片区域。
他想了想,把照片重新放进牛皮纸信封里,铁皮盒子盖好,原样放回地砖底下,瓷砖盖回去按实。站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焚化间的角落——照片里那个拍照的角度,对应过来就是焚化炉旁边紧挨着墙角的位置。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角落,地面果然有两条浅浅的拖痕,像是有人在地上趴过,膝盖位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老周,走了。"
周德胜点了点头,把那根铁管往腋下一夹。两人从后院绕回前院的时候,孤烟暮蝉留意了一下四周的墙角。没有黑猫。
但在他们快要走到大门那个铁栅栏缝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了。左手边那排平房最外面的窗台上蹲着一只黑猫,琥珀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体型不大,毛发油亮,尾巴盘在脚边。
他看了它一眼。黑猫没动,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他转身钻过铁栅栏缝出去了。周德胜跟在他后面出来,回身把那根被他别断的锁鼻重新别进门框上伪装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停三轮车的那片杨树底下,周德胜发动车子的时候孤烟暮蝉又回头看了一眼。火葬场大门口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了。
他坐进车斗里,三轮车颠簸着上了土路。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就那么靠在车斗边上闭着眼想今天拿到的东西。第十二站到第十六站的关键词都有了,第十七站就是他对门。还差第十一站明面上拿到的只有那张被撕了一半的信纸,但地底下那盒子里还有照片,还有那些关键词。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保。系统今天只写了一行字:"第十六站之后内容被人取走过一次。但你现在手里拿到的部分还够用。"
够用。这个词让他稍微踏实了一点。车斗在土路的坑洼上颠了一下,他握紧了车斗边缘,手骨硬邦邦地攥着铁皮车沿。
周德胜在前面迎着风喊了一句:"怎么样?东西齐不齐?"
"齐了。"孤烟暮蝉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风灌不进脖子了,"剩下五站的地址我都有了。十二到十六,加上十七就是全都齐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下一站?"
孤烟暮蝉看着前面那条土路延伸向远处的城区轮廓,烟囱在背后越来越远了。他想了想:"明天。今天先回去把东西理一遍。"
三轮车拐上大路之后速度快了,风把路两边光秃秃的白杨树枝条吹得哗哗响。孤烟暮蝉把口袋里的东西按了按,又翻开信纸看了看那些关键词。老自来水厂、图书馆、摩天轮、垃圾填埋场、客运站。
还剩五站。他闭上眼睛,车斗在路面上有节奏地颠簸着。
他睁开眼往前看了一眼,周德胜的后脑勺在风里稳稳当当朝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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