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烟暮蝉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中间去了趟便利店买了瓶水,拧瓶盖的时候差点把瓶盖拧报废,之后他双手捧着瓶子喝水,跟捧圣旨似的。旁边遛狗的大爷看了他好几眼,大概以为这年轻人脑子有点问题。他没在意,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几句话。
"昨天确实有人在看。其中有一个,你昨天见过。"
昨天见过的人。他昨天从医院出来之后去了拉面馆,见了拉面馆老板和两个店员。回家的路上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旁边站着大概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他没仔细看。回小区之后上楼的时候碰见了对门邻居,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打了个招呼就各自进门了。
就这几个。他把自己的一天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能对上号的面孔不超过十张。这里面哪个有问题?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没再更新,老神在在地待在屏保底下,像是在等他主动开口问。孤烟暮蝉不打算问。问了就输了,他昨天刚跟系统签约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一件事——系统告诉他什么,那是系统想让他知道的。系统没告诉他的部分,他自己去翻。
十一点过五分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昨天的十字路口走。
白天看去那条街跟晚上完全不同。人多了,车也多了,路边卖水果的推车推到了人行道上,公交站那边排了长队。他站在昨天被撞那个位置附近,马路牙子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暗色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血。
他蹲下来看了看,然后抬头扫了一圈四周。
昨天他飞出去的方向是东北角。人在空中飞十几米之后落地的位置,视线开阔,能看到周围大概七八十米范围内的所有建筑立面。昨天醒过来的时候脸朝上,灰蒙蒙的天,余光里最近的一栋楼是马路对面的便利店,然后是旁边的一个快递驿站,再远一点是个小区入口,门卫室旁边种着一棵老槐树。
老槐树下面坐着个人。
孤烟暮蝉心里一动。昨天他躺在地上被店铺老板按着不让动的时候,那个角度、那个高度——如果他转头看向便利店的方向,视线恰好会越过那棵老槐树。但他那时候刚被撞飞几秒,脑子还糊着,根本没往那边看。店铺老板把他头按住了,他的视线范围仅限于正上方的天空和老板的下巴。
可是那个位置。他站了一会儿,把方位重新在脑子里对了一遍。如果昨天有人站在老槐树底下看他,距离四十米左右,视野完全无障碍,而且恰恰在店铺老板身后那个角度——店铺老板背对着老槐树蹲在他旁边,根本看不见身后的事情。
他朝老槐树走过去。
树枝叶茂密,这个季节叶子黄了大半还没落干净,树冠拢下来一片阴凉。树底下摆了一张石板长椅,磨得光滑发亮,上面落了几片枯叶。没人。
但石板椅子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人刚走不久,重量压出来的余温。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不,不对。是温的。
他手指尖贴在石板表面上,那一点点温度很弱,要不是他现在骨头硬了之后连带着触觉也变得莫名其妙地敏感,根本感觉不出来。有人在这坐过,刚走,不超过十五分钟。从他决定往这边走开始算,那个人就是在看到他朝这个方向来之后才离开的。
孤烟暮蝉直起腰,往四周看了一圈。人流熙熙攘攘,没人在看他,至少没人明目张胆地看他。他站了一会儿,准备转身走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片东西。枯叶底下盖着一张纸,折了三折,压得平平整整,像是故意放那里的。
他捡起来展开。A4打印纸,上面是手写的一行字,墨水蓝黑色,笔迹很用力。
"下午别去。他们不全是好人。"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他翻过来背面看了看,白的。再把正面对着光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隐形的暗号之类的东西。就是普普通通一句话,写了让他别去那什么"观测者"的地址。
孤烟暮蝉把纸条折起来,跟名片一起放进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那个位置,左边口袋是名片,右边口袋是纸条。左边说去,右边说别去。两个消息隔着三层布料在他心口上靠着,挺公平。
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分。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三个小时二十分钟。
他蹲在老槐树底下想了想,站起来走了。
中午他找了家沙县小吃,要了一碗拌面一碗馄饨。吃饭的时候特意观察了一下自己的手——手指看上去跟正常人一样,指甲颜色正常,皮肤纹理正常,握筷子的时候也没有把竹筷子捏出印子来。掰开一次性筷子的时候他格外小心,两只手从两端均匀用力,啪一声脆响,筷子断了。断了。分成了两半,端面齐得跟刀切过一样。
他盯着手里两截断掉的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面条扒进嘴里,用断了的筷子夹不了馄饨,他干脆端起碗来喝。汤有点烫,但烫得心里踏实——正常人被烫了会缩舌头,他现在舌头被烫了也会缩。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点。
吃完结账的时候老板娘问他筷子要不要换,他说不用了吃完了。走的时候老板娘在后面嘀咕了一句"现在年轻人筷子都掰成两半吃面",他没回头。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他站在了名片上那个地址的路口。
这条街他从来没来过,城市的边边角角,老城区改造遗留的那种巷子,两边是红砖墙的老楼,楼底下开了几家五金店和粮油铺子。名片上那个门牌号在一片灰扑扑的墙体中间,没有招牌,没有标识,就是一扇深灰色的铁门嵌在墙里,跟周围的五金店比起来低调得不像话。
铁门旁边种了一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跟门口的环境格格不入。孤烟暮蝉看了那排冬青一眼,走过去,伸手在铁门上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是节奏均匀——他脑子里立刻跳出上午棒球帽走路的样子。同一种人。
铁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了看他,然后把门拉大了。开门的是个年轻人,比他矮半个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看起来像个大学生,跟棒球帽那种退伍兵的硬派完全是两个画风。
"孤烟暮蝉?"
又来了。今天第三次被人叫出全名。
"嗯。"
"进来吧。"年轻人侧身让开门口,指了指门里一条窄窄的走廊,"左手边第一间,有人在等你。你走过去的时候轻点,二楼有人在午休。"
孤烟暮蝉迈进门槛,脚踩在水泥地上的时候稳了稳心神。走廊两边墙上刷着白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腻子。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他走过去,握上门把手之前顿了顿。
右边口袋里的纸条贴着大腿,那句"他们不全是好人"隔着裤子磨了他一下。但他还是拧开了门。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沙发上坐了一个人。一个他认识的人。昨天认识的。
拉面馆的老板。
穿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工作服,没系围裙。看见他进来之后笑了笑,嘴角的弧度跟昨天在拉面馆里问他要不要加肉的时候一模一样。
"来了啊。"他把手里的搪瓷杯放下,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站着不累吗?你后背那层东西挺沉的吧。"
孤烟暮蝉站在门口没动。
拉面馆老板看他不进来,也不催,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很。
"别紧张。那纸条是我放的。我就是那个在槐树底下看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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