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的时候孤烟暮蝉走得很慢。不是身体不行,是心里没底。
他每踩一级台阶都小心翼翼控制脚掌落地的力度,生怕一脚踩重了把预制板蹬穿。六楼走到底,一共九十六级台阶,他走得后背全是汗。跟体能没关系,纯粹是紧张的——你试试浑身上下骨头硬得跟装甲车似的走路,你也不踏实。
出了单元门,冷风迎面一吹,他打了个哆嗦。秋末早晨的凉气往领口里钻,他缩了缩脖子,两只手揣进外套兜里往前走。
老小区门口那条街早上最热闹,卖煎饼果子的、卖豆浆油条的、卖菜的大爷大妈支着塑料筐蹲在路边。孤烟暮蝉在一家煎饼果子摊前停下来,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阿姨,动作麻利得很,见他过来头也不抬:"加几个蛋?"
"两个。"
"辣椒要不要?"
"要,少放。"
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过去。老板娘接钱的时候扫了他一眼,随口说了一句:"小伙子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啊,昨天没睡好?"
孤烟暮蝉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假装没事:"加班,睡得晚。"
老板娘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把煎饼果子卷好了递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特意收了劲儿,拇指没敢使劲捏纸袋——万一捏穿了,煎饼果子掉地上,他今天早上就只能舔塑料袋了。
他站在摊子旁边咬了一口,鸡蛋的焦香混着辣椒酱的咸辣烫在舌尖上。正常人的舌头,正常人的味觉,一切正常得让他有点想哭。就后背那层硬邦邦的"壳"提醒着他,昨天地狱里打了个来回的人是他,不是别人。
他一边嚼一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周围。
摊子右手边是个修鞋的老头,左手边是个卖橘子的三轮车,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他没多看那辆车,但余光记住了——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了谁。停在路边的姿势不太对,车头歪着,像是临时找位置停的,不像来买菜的。
孤烟暮蝉把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塞嘴里,擦了擦手,慢悠悠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那辆黑车没动。但他走出去二十来步的时候,后视镜里瞄到车门开了。
一个人下来了。高个子,深灰色夹克,戴了顶棒球帽压得很低。这人走路姿态不像普通人,步子不大,节奏均匀,重心压得很稳,每一步的间距跟尺子量过似的。孤烟暮蝉在保安公司干过两年行政,见过退伍兵,走路就是这个味道。
他继续走,没加快也没放慢。前面二十米是公交站,站台等车的人不多,两个学生一个老太太。他走过去站到老太太旁边,掏出手机假装看时间。
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的,系统那行字没再出现。但裂了的那道缝正对着他的大拇指,像是在提醒他——你捏断锅铲的事还记得吧?
身后的脚步声在十米外停了。
孤烟暮蝉没回头,用余光瞟手机屏幕的反光。那人在他身后七八米的地方站住了,低着头看手机,但身体角度是侧着的,朝向公交站台的方向。棒球帽檐挡住了半张脸,看不见眼神,可那站姿不对。等车的人不会站成那样,那种姿势叫做"随时准备移动"。
公交车来了。两个学生先上了车,老太太扶着车门正要往上迈,孤烟暮蝉侧了一步让开道,嘴里说:"您慢点。"
老太太感激地点点头。孤烟暮蝉没上车。他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在站台边缘,像是犹豫要不要等下一班。
棒球帽没动。
公交车关门走了,站台上只剩下孤烟暮蝉和老太太两个人。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问他:"小伙子你不坐这趟?"
"我等下一班。人太多了。"
老太太哦了一声,慢悠悠往旁边走了。站台上这会儿就剩下孤烟暮蝉一个人,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落叶在地上打了个旋儿。
棒球帽终于动了。朝他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间距依然均匀。走到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帽檐底下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很直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后背的位置上。
"孤烟暮蝉?"
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也不急,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孤烟暮蝉把手机揣回兜里,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后背微微弓着,看起来跟一个冻得缩脖子的普通年轻人没什么两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后背上那层"壳"在这一瞬间绷紧了。
他舔了舔嘴角,辣椒酱的咸味还在舌头上。
"你谁?"
棒球帽没回答这个问题,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张名片,硬质卡片的边缘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孤烟暮蝉没接,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着三个字,烫银的,在灰扑扑的早晨里亮得很突兀。
"观测者。"
下面是地址,一串他从来没听过的路名和门牌号。没有电话,没有人名,什么都没有。
"今天下午三点,来一趟。"棒球帽把名片往前递了递,"你身上的东西,我们有点了解。你昨天被撞的时候……我们的人在看。"
孤烟暮蝉盯着那张名片没动。脑子里转得飞快——昨天被撞的时候有人在看?那他全身骨头长了层壳的事,这帮人也看到了?看到多少?
他伸手接过名片的时候,拇指又没控制好力道,卡片边缘在他指腹下弯了一下。他赶紧松了劲儿,但棒球帽已经看到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笑又没笑。
"果然。"他说,"比我们预想的快。"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还是那样,均匀得像上了发条。走到黑车旁边拉开车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孤烟暮蝉一眼。
"来不来随你。但你那个手机,屏幕裂了不好用的话——我们那有人会修。"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出路口,汇进早高峰的车流里,跟其他车混在一起,两秒之后就分不清是哪一辆了。
孤烟暮蝉站在站台上,手里捏着那张名片。"观测者"三个字烫在卡片上,摸着有一点点凸起的质感。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号小得跟手机系统那一行几乎一样。
"小心别把名片捏碎。"
孤烟暮蝉低头看了看自己捏着名片的那只手,指腹上赫然印着卡片边缘弯过之后的弧度。
"……"
他把名片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二分。
离下午三点还有七个多小时。
他想了想,没回家。转身沿着街边往另一个方向走,路过那家拉面馆的时候往里面瞟了一眼——没什么异样,老板正蹲在门口抽烟刷短视频。
但他心里清楚,从今天开始,这条街上的每一扇窗户后面,可能都有人在看他。
手机屏幕在这时候闪了一下。他掏出来看,那行字又出现了:
"他说的是真的。昨天确实有人在看。"
下面跟了一句:"其中有一个,你昨天见过。"
孤烟暮蝉把手机揣回去,把那层硬邦邦的"壳"裹着的心跳压下去,低头看路往前走。然后他看见前面人行道正中间,躺着一根明晃晃的铁管,大拇指粗,一头还带着没拧干净的锈。
他走过去,绕开了。
没踩。没碰。
被坑过一次了,不能再上第二次当。系统那行字在他脑子里转——
"昨天见过的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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