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巷子里出来之后孤烟暮蝉没回家，拐进了路对面一家便利店里买了包烟。
他不抽烟。但买烟能让人在便利店门口站一会儿，不显得奇怪。他靠着便利店门口的冰柜站了差不多十分钟，把那包烟拆开叼了一根在嘴上没点，装作在等什么人。余光里那个五金店老板始终坐在门口没动，报纸翻了一页，手稳得很。
孤烟暮蝉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往回走。
绕了两条街确定没人跟之后才掏出手机，屏保上那行字已经没了，干干净净的，只剩裂了的那道缝横在屏幕中间。他想了想，拨了个电话。通讯录里存的名字是"周记拉面"，昨天吃面的时候顺手存的，当时只当是方便点外卖。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老周，你刚才说那话七成是真的，剩下三成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是周德胜的声音，比刚才在屋里多了一点噪感，像正在厨房里忙活："你怎么知道是七成？"
"我手机告诉我的。"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然后周德胜笑了，笑声里带着点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你那手机是什么牌子的？改天给我也弄一个。"
"你先回答我问题。"
"三成是——"周德胜那边停了停，好像在斟酌措辞，"上一任载体不是被卖假古董的敲死的。他是我们这边的人，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事，蚀骨层被人抽走了。抽完了还剩一口气，我们给他做的安乐死。"
孤烟暮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这信息量冲得他脑子顿了一拍——蚀骨层能被抽走？活的载体身上直接抽？那他现在全身骨头里裹着的这东西，本质上是一块能被人薅走的资源？
"抽走之后会怎样？"
"普通人抽了当场瘫痪。能力激活过的载体抽了……"周德胜语气往下沉了沉，"命还在，但整个人会慢慢退回去。能力退化、骨骼恢复原状、然后身体机能急速下滑，正常寿命三十年能缩成三年。"
孤烟暮蝉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耳朵里周德胜的声音还在继续："所以你现在明白老徐为什么来找你了吧？熵那边想抽你，我们这边想保住你。大家都想要你这条命，只不过想要的方式不一样。"
"保住我是什么意思？"
"你加入观测者，我们派人盯你的安全。你正常上班吃饭睡觉，后面我们兜着。唯一的要求就是——如果你身上再长出什么新东西，第一时间跟我说。"
孤烟暮蝉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多了去了。"周德胜说，"但咱俩才认识一天，我一口气全倒给你，你信吗？"
"不信。"
"那就对了。你慢慢来，该知道的时候会让你知道。今天先这样，面我给你留着，晚上来吃。"
电话挂了。
孤烟暮蝉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那个通话界面。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七秒。他想了想，又拨了一个电话。这回是给主管，说下午复查完了还不太舒服想再休一天。主管那边背景音里有人在开会，压着嗓子说行行行你休息吧下周再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电线杆底下，看着马路对面一个送外卖的电动车从眼前窜过去。
背后有人走近。脚步声均匀——他条件反射地绷了一下后背。
"又见面了。"
棒球帽老徐。换了一顶灰色的帽子，还是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他走到孤烟暮蝉旁边站住，跟他并排靠着电线杆，看上去像两个等车的路人。
"老周让你来的？"
"跟老周没关系。"老徐把牛皮纸袋递过来，"上面让我给你送个东西。顺便带句话——下午你不用去那边了，老周应该已经跟你说了一部分。"
孤烟暮蝉没接纸袋："上面是谁？"
"比我高一级的人。你以后会见到。"老徐把纸袋往他怀里一塞，"拿着。里面是新的手机，你那台裂缝的不安全。通话记录和定位都会被截。"
孤烟暮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手感像是一台手机加充电器。
"为什么要帮我？"
老徐偏了偏头，帽檐底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斜着看了他一眼："你身上的蚀骨层目前是全市唯一的一份活性样本。熵那边想要你，我们这边也想要你。但我们的想法是——让你自愿站着跟我们合作，而不是躺平了被我们抽。"
他说完直起身，拍了拍夹克上不存在的灰："新手机装好之后把你旧手机里的所有东西清空。别扔，留着，改天有人会找你回收。"
"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老徐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脸来说了一句，"对了。你昨天晚上回家路上经过的那个十字路口，红绿灯柱子上有个*****，对面那栋楼三楼的窗户里有人拍了你十七分钟。那条路明天开始别走了。"
孤烟暮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低头拆开牛皮纸袋，里面是一台新手机，跟他原来那台同款同色，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换过。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打印的：
"新手机屏保不要动。"
他开机一看，屏保上赫然是他熟悉的那行黑底白字——只是字号换成了更小的极简体："已迁移完成。载体请注意：你的屏保换人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打开旧手机，把相册、聊天记录、通讯录全部备份到云端，然后按了恢复出厂设置。屏幕黑下去之前的那一秒，最后跳出来一行字："下次倒霉之前，先把手边易碎品收好。"
孤烟暮蝉把旧手机关了机揣回兜里，新手机放进外套内袋，挨着那张名片和纸条一起。左边是观测者，右边是不知名的提醒，中间隔着三层布，跟三个互相不信任的人挤在同一个电梯里似的。
他往家的方向走。路过昨天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对面那栋楼。三楼窗户拉着窗帘，看不见里面。红绿灯柱子上也没什么异常，一个小黑点嵌在灯柱的铁皮接缝处，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他继续走。拐进自家小区的时候，对门那个戴眼镜的姑娘正好从单元门里出来，两人碰了个面对面。
"回来了啊？"
"嗯。"
"你昨天没事吧？我听说你们那边路上出了车祸。"
孤烟暮蝉看着她。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怀里抱着一摞快递盒，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跟他昨天回来时在楼道里碰见的那个姑娘一模一样。笑容也是那个笑容，自然、客气、带一点邻居之间刚认识不久的生疏感。
"没事。撞的不是我。"
"那就好。"她侧身让了一下路，"那我先出去了，晚上要开会。"
孤烟暮蝉侧身让她过去，走了两步台阶，脚步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好走到单元门口，羽绒服背后的帽子微微鼓起来一点，左肩的位置——那底下有一块极小的凸起，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张名片塞在衣服内衬里。
而昨天她跟他打招呼的时候，那个位置是平的。
孤烟暮蝉转过身继续上楼。
新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躺着。屏保上那行字没出现新的消息，但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昨天晚上她跟他打招呼的时候，表情自然、眼神正常，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但如果她昨天也是来盯他的呢？老徐说三楼的窗户里有人在拍他，那栋楼对过去的方向——恰好能看到他进小区单元门的那个角度。
他想到了什么，但没转身再去看。
到了六楼推门进屋，先把门反锁了，然后站在厨房里把今天接收的所有信息又过了一遍。最后他拿起新手机，拨了周德胜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没寒暄，直接问了一句："老周。你对门邻居是你们的人还是他们的人？"
电话那边锅铲声停了。
然后周德胜说了一句话，让孤烟暮蝉后背上那层壳再一次冰凉起来：
"我们对门不住人。那个单元六楼对门那间，从去年开始就没人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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