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高铁站,空旷、清冷、人声寥寥。
夜风穿堂而过,带走了我身上最后一点属于周家口的温度。
在我的记忆中,风在这里吹拂了几十年,可它似乎并不属于这里,它一直吹着,一路向南。
我何尝不是如此呢?
风似乎对我有所暗示。
我背着简单的旧背包,站在检票口,身后是我耗尽半生、烂透半生的故土,身前是无边无际、陌生荒芜的远方。
没有送行的人。
也没有一句不舍的讯息。
我这混迹大半生的朋友圈里面,没有一句叮咛,没有一句挽留,甚至没有一句道别。
这样倒也挺好,省去了诸多廉价的乡愁和思念。
这城市生我养我,最终又干干净净地放弃了我。
我也干干净净地,彻底地告别了这座城市,心如止水。
买了最早一班南下的车票,随机的城市,随机的前路,没有规划,没有目的。
我不再奢求安稳,不再执念圆满,不再妄想弥补。
人活到我这份地步,早就不配拥有归途,不配拥有烟火,不配拥有任何温暖和好结局。
列车进站,灯光惨白,轰鸣低沉。
三川交汇,地产物饶,却没有能容下我的一片立锥之地,我自嘲的苦笑一声,然后再也没有一丝的留恋,绝然转身,挥一挥衣袖,不带走豫东的一片云彩。
我径直进站上车,找了靠窗的空位,坐下的瞬间,心里彻底空了。
空空荡荡,无悲无喜。
折腾了这么久,煎熬了这么久,挣扎、忏悔、崩溃、逃避,兜兜转转五十年,我终于卸下了所有枷锁。
不是解脱,是放弃。
放弃纠正残局,放弃弥补罪孽,放弃求得原谅,放弃做一个合格的丈夫、父亲、普通人。
我累了。
几十年来,我误落尘网中,如一只扑火的飞蛾。
我向往着光明,但身陷羁绊,如同那只误落蛛网的飞蛾,俞挣扎就俞艰难。
为了避免沦为蜘蛛的美餐,我选择自断手脚,彻底切除人世的一切羁绊。
我要向南飞,我没有了脚,我不能再落地,从今以后,我的使命就是飞,不停地飞。
列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闷绵长的声响。
窗外的夜色快速倒退,周家口的轮廓一点点模糊、消散,最后融进漆黑的天际,再也看不见。
那个困住我年少遗憾、中年苟且、半生罪孽的地方。
那个藏着我两段私情、一场错婚、两代孽缘的地方。
那个有人隐忍、有人布局、有人深情、有人等待的地方。
从此,隔着山水,隔着千里,隔着余生所有光阴。
我再也回不去了。
也不必回去了。
我不知道家里后续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晓琴会不会彻底放下过往,坦然接受新的生活,安稳顺遂,岁岁无忧。
不知道胡老板会不会顺理成章走进她的世界,护她余生,予她安稳体面。
不知道小杰和阿娟的恋情会不会发酵、曝光、拉扯,会不会撞破那层血淋淋的血缘真相。
不知道王慰会不会终于卸下半生重担,放下执念,好好为自己活一次。
所有风波,所有结局,所有因果。
都与我无关了。
我像一个逃兵,仓皇离场,把所有烂摊子、所有未爆的惊雷、所有迟来的审判,统统留在了原地。
我自私吗?
当然自私。
我这辈子,从头到尾,自私懦弱、眼高手低、爱而不负、遇责就逃。
我辜负了陪我吃苦的妻子,辜负了等我半生的爱人,辜负了本该坦荡的儿女,辜负了岁月,辜负了真心,辜负了所有本该圆满的人生。
可我真的,再也扛不动了。
列车一路向南,穿过破晓的黎明,穿过连绵的山河。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淡淡的微光铺在车窗上,温柔又清冷。
我看着窗外流动的田野、村落、远山,心里难得的安宁。
没有愧疚凌迟,没有风雨将至,没有人心算计,没有亲情割裂。
一无所有,便一无牵绊。
从前我总以为,人活着最苦的是求而不得、爱而别离、怀才不遇、世事不公。
走到终章我才懂。
人这辈子最苦的,是一身亏欠,无处偿还,满心罪孽,无人清算。
留在原地,日日受刑。
远走他乡,终身流放。
两样都是苦。
只是流放的苦,安静一点,自在一点,不用再亲眼看着自己亲手毁掉的一切,一点点繁华落尽、与我无关。
抵达陌生城市的时候,是午后。
暖阳正好,市井热闹,路人步履从容,人人都有奔赴,人人都有归处。
只有我,是这座繁华城市里多余的路人。
找了一间便宜的小出租屋,狭小、简陋、冷清,四面白墙,空空荡荡。
放下背包的那一刻,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安静了。
终于不用再周旋任何人,不用再愧疚任何人,不用再害怕深夜的惊雷、人心的冰冷、残局的反噬。
往后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找一份普通的活计,挣一口温饱,度一寸光阴。
不谈恋爱,不碰人情,不结牵绊,不问过往,不盼将来。
半生繁华皆是梦,半生罪孽尽随风。
我曾经拥有过一切。
年少的赤诚,佳人的倾心,家庭的烟火,打拼的底气。
是我自己,一步一步,亲手弄丢,亲手烂掉,亲手葬送。
我有过家,亲手毁了。
有过深爱,亲手负了。
有过体面,亲手碎了。
五十岁这年,我一无所有,远走他乡,终生长漂。
夜里偶尔无眠,我也会轻轻想起周家口的人和事。
想起晓琴三十年默默的隐忍与成全。
想起王慰一生沉默的背负与温柔。
想起小杰眼底永不消融的冰冷与不屑。
想起阿娟彻底决裂、毫不留情的决绝。
想起那场悬而未发、注定倾覆的风雨。
只是想起,再无波澜。
愧疚还在,悔恨还在,罪孽还在。
只是再也无力回头,再也无从弥补。
人生最残忍的不是无路可走。
是路还在,人还在,债还在,
唯独我,再也没有资格回头赎罪。
这座世间,本就没有真正的清零,没有真正的释然。
所有的远走,都是逃避。
所有的放下,都是无奈。
所有的归零,都是认命。
我的前半生,困在爱恨里,活在纠葛里,烂在欲望和懦弱里。
我的后半生,葬在漂泊里,活在孤寂里,终在无人问津里。
曾经我以为人间有乐园,有圆满,有岁岁安然。
后来我亲手搭建,亲手摧毁,亲手见证崩塌。
原来我这一生,
从遇见、亏欠、纠缠、崩塌、远走、别离。
从头到尾,
只有失乐园,伴随着失意和失望。
再见,再也不见,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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