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着我的克鲁兹驶离周家口高速口时,天色阴沉沉的,一片昏暗。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极了我这五十年的人生,从来没有真正晴朗过一次。
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豫东平原特有的土腥味儿,干燥、粗粝,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很,可心里虚得要命。
这不是奔赴前程,是逃亡。
一场迫于无奈、狼狈至极的逃亡。
我活了五十年,回头看一看,我的前半生,就是一个愚蠢的笑话。
年轻时候读了个大学,就觉得自己鹤立鸡群,觉得妻子配不上我,觉得我本该鹏程万里,只是命运亏待了我。我嫌弃她读书少、不懂风月、不懂我的所谓才华,嫌弃她身上永远洗不掉的低价烟火气,嫌弃她这辈子只能守着灶台和牲口过日子。
我总以为,是我屈尊下嫁,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委屈。
可现实打了我半辈子的脸。
我创业、赔钱、负债、一地鸡毛。
我自视清高,不甘平庸,结果活成了最平庸、最窝囊的那种男人。
三十年来,我躲在情人身后活着。
她替我还债,替我兜底,替我撑起我那点可笑的自尊。我吃她的、住她的、花她的,在她的公司白干数年,名义上是帮忙,实际上就是寄生。
我一边靠着她苟活,一边在心里自我催眠,我是怀才不遇,我只是时运不济。
人最可悲的从来不是一无所有,是明明一无所有,还死撑着一身傲骨。
家里呢?
被我轻视了一辈子的晓琴,硬生生靠着自己的双手,赶上政策风口,做兽药、做直播,一点点把日子盘活了。别人人前风光、人前追捧,还有胡老板那样的有钱人围着献殷勤。
反观我。
我除了一张老脸、一身脾气、一堆自以为是的道理,我什么都没有。
更荒唐的是。
我女儿阿娟,和我亲生儿子小杰,竟然走到了一起。
那一层藏了三十年的薄纸,只要轻轻捅破,就是灭顶的伦理丑闻,是两个家庭一辈子抬不起头的耻辱。
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怕、我慌、我羞愧。
我怕真相大白,怕儿女憎恨我,怕王慰三十年深情被我彻底毁掉,怕晓琴知道她这辈子冷待的丈夫,背着她藏了一辈子最肮脏的秘密。
周家口这座小城太小了。
小到风传千里,小到所有人都认识所有人,小到我所有的不堪、懦弱、荒唐,转头就会变成街坊饭后的谈资。
我待不下去了。
真的待不下去。
所以我逃了。
六百公里,从豫东周家口,奔赴魔都上海。
五十岁的年纪,别人都是落叶归根、安稳度日,我偏偏背井离乡、从头再来。
说出来都可笑。
高速一路向东,视野越来越开阔,可我的心越来越窄。
我终于敢于承认,我这辈子,从来不是命运不公。
是我自己无能。
是我眼高手低、好吃懒做、逃避责任。
是我靠着女人活了半生,还瞧不起女人。
我嫌弃晓琴平庸,可她撑起了家。
我享受王慰庇护,却从未给她半分回馈。
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接受别人的好,理所当然委屈自己,理所当然怪罪世道,理所当然活成废物。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歌,没有声音,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单调声响。
一路上,无数画面往我脑子里钻。
王慰深夜那句叹息,问我到底喜欢她什么。
我答不上来。
因为我自己都知道,我大半辈子,喜欢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给我的退路,是她给我的体面,是她让我不用直面自己的无能。
还有晓琴沉默的样子。
她从不吵、从不闹,被我冷待、被我忽视、被我贬低,依旧安分守己、操持家庭。
我以前觉得她懦弱。
现在才懂,那是包容。
是我不配拥有的包容。
还有阿娟的恨,小杰的冷。
两个孩子,无一例外,都在替我偿还我种下的因果。
人到五十,突然清醒,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糊涂的时候,你可以怨天尤人。
清醒之后,你只能承认,所有泥潭,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去的。
我望着前方绵延不尽的高速,上海方向车流滚滚。
那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藏下我这种小人物的卑微,大到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半生苟且、半生寄生、半生荒唐。
我不奢求翻身,不奢求富贵。
我只想逃离那个让我窒息的局。
我想靠自己的双手活一次。
哪怕苦、哪怕累、哪怕做最底层的苦力。
我只想不再依附任何人。
不再依附王慰的深情,不再消耗晓琴的善良,不再活在自欺欺人的温水煮局里。
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凉意。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堵了半生的郁结。
逃亡开始了。
但我心里清楚。
逃避只是暂时的。
该我还的债,该我担的责,该我受的苦,命运一分都不会少。
我的中年残局,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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