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 年 1 月,天津。
炮声越来越近了。
李涯站在保密局天津站的行动队办公室里,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电报是从南京来的,内容很简单:廖三民,**分子,即刻密捕。
李涯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廖三民。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副处长,黄埔六期,路子野,人脉广,天津地面上没有他摆不平的事。
两人打过不少交道,李涯一直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 太圆滑了,圆滑得不像个军人。
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队长,人都齐了。" 一个行动队员走进来,低声汇报。
李涯收起电报,深吸一口气:"走。"
……
警备司令部的大楼在炮声中显得格外冷清。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
"上三楼,稽查处办公室。" 李涯低声命令。
一行人快步上楼,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楼。
走廊尽头,稽查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李涯做了个手势,行动队员们立刻分散开来,守住了走廊两端。
他自己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廖三民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夹着一支烟。看到李涯进来,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只是抬起头,笑了笑。
"李队长," 廖三民掐灭烟头,站起身来,"你终于来了。"
李涯站在门口,盯着他:"廖三民,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知道。" 廖三民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就是来抓我的吗?"
李涯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了门。
"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廖三民笑了笑,"承认我是**?"
李涯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廖三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的炮火映红了半边天,隆隆的响声像是天边的闷雷。
"李队长," 廖三民背对着他,声音慢悠悠的,"你说,这天津,还能守几天?"
李涯皱了皱眉:"廖三民,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跟我走一趟吧。"
廖三民转过身,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李涯," 他说,"你真觉得,国民党还能赢?"
李涯的脸色沉了下来:"廖三民,注意你的言辞。"
"我说错了吗?" 廖三民往前走了两步,"东北丢了,华北也快了,天津城破就是这几天的事。你我都清楚,国民党完了。"
"住口!" 李涯厉声喝道,手按在了腰间的枪上。
廖三民看着他,笑容里多了一丝怜悯。
"李涯,你是个聪明人," 他说,"你真的看不出来吗?党国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因为**太厉害,是因为我们自己烂了。从根子里烂了。"
李涯的手攥紧了枪柄,指节发白。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
廖三民说的,他不是不知道。
这些年,他看到的还少吗?
接收大员们五子登科,军官们克扣军饷,官员们中饱私囊…… 他效忠的那个党国,早就不是他当初信仰的那个样子了。
可他不愿意承认。
他是李涯,他是军统的人,他对党国忠心耿耿。
他不能承认。
"廖三民," 李涯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少在这妖言惑众。我看你是活腻了。"
廖三民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行,不说这个了。" 他走到办公桌后,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李队长,你打算把我怎么样?"
"押回南京,受审。" 李涯说。
"然后呢?" 廖三民放下茶杯,"枪毙?"
李涯沉默着。
"李涯," 廖三民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不会跟你走的。"
李涯的眼神一凛:"你想拒捕?"
廖三民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走到了窗边。
窗外,是三楼的高度。
李涯心里咯噔一下。
"廖三民,你别乱来!" 他快步走了过去。
廖三民转过身,背靠在窗台上,看着李涯,笑了笑。
"李涯,"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走吗?"
李涯停住脚步,警惕地看着他。
"因为我走了,你就会去查余则成。" 廖三民说。
李涯的瞳孔骤然收缩。
余则成。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在他的脑海里。
余则成…… 也是**…
"你……" 李涯的声音都在颤抖,"你说什么?"
廖三民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李涯,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余则成也是**?" 李涯往前走了一步,"是不是?!"
廖三民只是笑,不说话。
李涯急了,伸手就去抓他:"你给我说清楚!"
廖三民早有准备,侧身一躲,反手抓住了李涯的手腕。
两人扭打在了一起。
李涯是军统特训班出来的,身手了得;廖三民是黄埔毕业,也不是吃素的。
两人在办公室里你来我往,桌子被掀翻了,茶杯摔碎了,文件散落了一地。
打着打着,两人就到了窗边。
窗台很低,窗户大开着。
廖三民突然发力,一把抱住了李涯的腰。
"李涯," 他在李涯耳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咱们一起走。"
李涯心里一凉。
他想挣扎,但是廖三民抱得太紧了。
"你疯了!" 李涯吼道,"廖三民你疯了!"
廖三民笑了笑。
"我没疯。" 他说,"我死了,余则成就安全了。你死了…… 就没人再查他了。"
"你 ——"
李涯的话没说完。
廖三民猛地往后一仰。
两人一起,从三楼的窗户摔了出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李涯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廖三民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两人在空中翻滚着。
李涯看到了廖三民的脸。
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 释然。
"廖三民……" 李涯想说什么,喉头却涌上一股腥甜。
廖三民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李队长,"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下辈子…… 别再给国民党卖命了。"
地面在眼前急速放大。
李涯最后看到的,是廖三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平静,有解脱,还有…… 一丝怜悯。
然后 ——
砰。
剧烈的撞击。
无边的黑暗。
……
"李队长?李队长?"
有人在叫他。
李涯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办公桌前,手里还握着一支钢笔,笔尖正悬在一份文件上方。
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军官,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李队长,您没事吧?" 年轻军官说,"站长叫您过去一趟。"
李涯愣愣地看着他。
这个人…… 他认识。
张磊,天津站的文书,刚入行的小角色。
不对。
他不是应该死了吗?
和廖三民一起,从警备司令部的三楼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李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完好无损。
没有伤口,没有疼痛,甚至连一点坠楼后的不适感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净,修长,指节分明。
不是那双摔得血肉模糊的手。
这是…… 怎么回事?
李涯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日历。
民国三十四年十月十五日。
1945 年 10 月 15 日。
李涯的瞳孔骤然收缩。
1945 年。
十年前。
这是他刚到天津站的第三天。
他从延安回来,被戴老板亲自任命为军统天津站行动队队长,意气风发,准备在天津大干一场。
那时候的他,还相信党国,相信三民主义,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
可后来呢?
后来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接收大员们五子登科,房子、票子、车子、金子、女子,一个都不能少;看到了军官们克扣军饷,把士兵的粮饷换成鸦片倒卖;看到了官员们中饱私囊,嘴上喊着党国,心里想着腰包。
他誓死效忠的那个政权,从根子里烂掉了。
而他自己呢?
像条狗一样摔死在地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李队长?" 张磊见他发呆,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李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放下钢笔,站起身。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异样:"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 —— 墙上 "礼义廉耻" 的标语,拐角处的消防栓,甚至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糨糊味。
都是记忆里的样子。
他真的…… 重生了。
回到了十年前。
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李涯走到站长办公室门口,定了定神,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吴敬中的声音。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 不紧不慢,带着点官腔,又透着点商人的精明。
李涯推门进去。
吴敬中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对文玩核桃。看到李涯进来,他放下核桃,笑道:"李涯啊,来,坐。"
李涯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吴敬中打量着他,满意地点点头:"好,精神头不错。从延安回来的人,就是不一样。戴老板跟我打过招呼,说你是个能干的,让我多栽培你。"
李涯微微低头:"谢站长,谢戴老板。卑职一定不辜负站长和戴老板的期望。"
这话他十年前也说过。
说的时候满腔热血,真心实意。
现在再说一遍,只觉得嘴里发苦。
"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跟你说。" 吴敬中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抗战胜利了,咱们军统的摊子也要铺开。天津这地方重要,你的行动队,我准备给你扩编。"
李涯抬起头。
"原来的人不够用,我给你从各方面调一批过来。" 吴敬中继续说,"另外,你刚来天津,人生地不熟的,跟军方、跟地方上的关系,都得慢慢捋。我给你找个对接的人。"
李涯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他有预感。
吴敬中笑了笑:"警备司令部那边,我打了招呼,让稽查处的廖三民跟你对接。以后你们行动队要跟军方配合的地方,都找他。"
廖三民。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李涯脑海中炸响。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又被他用力攥紧了。
廖三民…… 也在吗?
那个和他一起坠楼的人。
那个在最后一刻,对他说 "下辈子别再给国民党卖命了" 的人。
李涯的声音有些干涩:"廖三民?"
"对,廖三民。" 吴敬中点点头,"黄埔六期的,在警备司令部干了好几年了,人很能干,路子也野,天津地面上的事,没有他摆不平的。你们以后多走动走动。"
李涯低下头,掩去眼中复杂的神色。
"是,站长。"
从站长办公室出来,李涯靠在走廊的墙上,久久没有动弹。
廖三民。
如果他也重生了……
不,不可能。
重生这种事,怎么可能两个人都遇到?
一定是巧合。
可李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是巧合。
他想起坠楼的那一刻,廖三民的手和他的手紧紧扣在一起,两人一起坠落,一起摔向死亡。
如果真的有重生…… 也许,不只是他一个人。
李涯攥紧了拳头。
他必须见见廖三民。
不管那个人是不是也带着前世的记忆,他都要见一见。
……
当天下午,李涯就去了警备司令部。
稽查处的办公室在三楼。
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李涯的脚步顿了一下。
三楼。
他就是从三楼摔下去的。
李涯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和前世那一天,一模一样。
李涯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军装,又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
正背对着门口,在窗前抽烟。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一身军装,面容温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正是廖三民。
李涯的心跳漏了一拍。
廖三民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掐灭烟头,走上前来,伸出手。
"李队长?" 他笑着说,"久仰大名。"
李涯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 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温和,深邃,仿佛藏着很多东西。
但李涯看不透。
他伸出手,与廖三民相握。
"廖处长," 李涯说,"客气了。"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都用了几分力。
廖三民笑了笑:"李队长刚从延安回来?"
"是。" 李涯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变化,"廖处长对延安很熟?"
廖三民的笑容不变:"不熟,只是听说过。听说李队长在延安潜伏了好几年,不容易啊。"
李涯没有接话。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然后,廖三民先松开了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李队长,请坐。吴站长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以后咱们要多配合。"
李涯在沙发上坐下。
廖三民给他倒了杯水。
"李队长第一次来天津?" 廖三民坐在他对面,语气随意地问道。
"算是吧。" 李涯端起水杯,却没有喝,"以前路过几次,没长待过。"
"天津这地方,不错。" 廖三民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有吃有喝,有玩有乐,就是…… 水太深。"
李涯抬眼看他。
廖三民的笑容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李队长是干大事的人," 廖三民继续说,"不过我劝你一句,在天津,有些事,别太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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