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回到天津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去了行动队的训练场。
训练场在站里的后院,不大,有几个沙袋、单杠,还有一片空场地。这个点儿,队员们都下班了,训练场里空荡荡的。
李涯走到沙袋前,戴上拳套,一拳打了上去。
砰。
沙袋剧烈地晃动起来。
他一拳接一拳地打,打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浸湿了军装的领口。
他需要发泄。
重生的震惊,廖三民的话,还有那个关于余则成的秘密 —— 所有这些东西挤在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余则成也是**。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前世他查了余则成那么久,怀疑了那么久,到死都没有拿到实锤。
现在他知道了。
余则成真的是**。
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低调谦和的机要室主任,那个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见谁都笑眯眯的余则成,居然是**。
而且…… 潜伏了那么多年,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李涯一拳打在沙袋上,力道大得让沙袋几乎飞了起来。
他不是生气。
或者说,不只是生气。
更多的是一种……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是佩服?
是震撼?
还是…… 别的什么?
李涯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前世他输给余则成,输得不冤。
那个人太能藏了。
藏得连他李涯都看走了眼。
"呼……"
李涯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他摘下拳套,扔在一边,走到单杠前,双手抓住杠子,开始做引体向上。
一个,两个,三个……
他做得很慢,每一个都用尽全力。
手臂的肌肉酸痛着,肺部火烧火燎的。
只有这种身体上的疲惫,才能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一点。
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李涯松手跳了下来。
他靠在单杠上,仰头看着天。
暮色沉沉,几颗星星已经亮了。
"国民党,没救了。"
廖三民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李涯闭上眼。
他不想承认。
可他不得不承认。
前世那十年,他亲眼看着国民党是怎么一步步烂掉的。从接收大员的五子登科,到战场上的节节败退,到最后树倒猢狲散……
他都看到了。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
不愿意相信自己效忠了那么多年的党国,居然是这个样子。
不愿意相信自己为之奋斗的理想,居然是一场空。
"李涯啊李涯," 他自嘲地笑了笑,"你真是个傻子。"
……
第二天一早,李涯就接到了廖三民的电话。
"李队长," 廖三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听上去很随意,"今天有空吗?我在聚贤楼订了个座,一起喝个茶?"
李涯握着听筒,沉默了两秒。
"好。" 他说,"几点?"
"上午十点,二楼雅间。"
"知道了。"
挂了电话,李涯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聚贤楼。
那是天津城里有名的茶楼,人多眼杂,最适合说一些不能让别人听到的话 —— 因为没人会注意。
廖三民选这个地方,是经过考虑的。
李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戴上帽子。
他要去见廖三民。
有些事,必须说清楚。
……
聚贤楼在法租界,离警备司令部不远。
李涯到的时候,正好十点。
他上了二楼,店小二迎了上来:"这位长官,请问您是……"
"找廖处长。" 李涯说。
"哎,廖处长在里面等着您呢。" 店小二领着他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雅间门口,"您请。"
李涯推开门走了进去。
雅间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
廖三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茶杯,正看着窗外的街景。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笑了笑:"李队长,来了。坐。"
李涯在他对面坐下。
廖三民给他倒了杯茶:"尝尝,今年的新茶,龙井。"
李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不错,清香回甘。
但他没心思品。
"说吧," 李涯放下茶杯,开门见山,"你想跟我说什么?"
廖三民笑了笑,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别急嘛,李队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先喝喝茶,聊聊天。"
李涯盯着他:"廖三民,我没心情跟你绕弯子。"
"行,不绕弯子。" 廖三民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那我问你,李涯,你信吗?"
"信什么?"
"信我们真的重生了。" 廖三民说,"信我们从 1949 年,回到了 1945 年。信我们又活了一遍。"
李涯沉默了。
他信吗?
他不知道。
从昨天到现在,他一直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梦。一场很长、很真实的梦。
可手腕上坠楼时擦伤的疤痕不见了,身上的旧伤也没了,日历上明明白白写着民国三十四年……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我不知道。" 李涯诚实地说,"也许是梦,也许是…… 别的什么。"
"不管是什么," 廖三民说,"事实就是,我们回来了。回到了十年前。"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而且,我们都记得未来十年发生的事。"
李涯抬起眼。
"你记得多少?" 廖三民问。
"都记得。" 李涯说,"从抗战胜利,到天津解放…… 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廖三民点点头:"我也是。"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廖三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又从桌上拿起一张餐巾纸,铺在桌上。
"来," 他说,"我们对对。"
李涯皱了皱眉:"对什么?"
"对未来的事。" 廖三民说,"看看我们记得的,是不是一样的。"
李涯明白了。
廖三民这是要确认 —— 确认他们是不是真的来自同一个未来,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重生了,而不是在骗他。
也对。
这种事,换了谁都会谨慎。
"好。" 李涯说。
廖三民拿起笔,在餐巾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纸折起来,推到李涯面前。
"你也写," 他说,"写你记得的,接下来三个月里,天津会发生的三件大事。"
李涯拿起笔,想了想,在餐巾纸的背面写了三行字。
写完,他把纸推了回去。
廖三民打开餐巾纸,低头看了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涯,眼神很复杂。
"全对。" 他说。
李涯的心跳漏了一拍。
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真正被确认的时候,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是荒诞?
是震惊?
还是…… 一丝说不清的希望?
李涯说不清楚。
"这么说,"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真的…… 重生了。"
"真的。" 廖三民点点头,"千真万确。"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茶。
过了很久,李涯才开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会重生?" 李涯问,"为什么是我们两个?"
廖三民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是巧合,也许是…… 老天爷给的机会。"
"机会?" 李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什么机会?再死一次的机会?"
廖三民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廖三民," 他说,"你别跟我说那些大道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 国民党烂透了,**得天下,让我弃暗投明,对吧?"
廖三民没有否认。
"我告诉你," 李涯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李涯生是党国的人,死是党国的鬼。就算国民党真的烂透了,那也是我的事,轮不到你们**来管。"
廖三民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李涯,你摸着良心说,你真的还信吗?"
李涯的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
他信吗?
他不知道。
前世那十年,他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 那些事,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想信。
可他信不起来了。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 廖三民说,"我也不是来劝你投降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都回来了,这是事实。接下来的路怎么走,你自己选。"
他顿了顿,又说:"但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们重生这件事," 廖三民说,"只有你我知道。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李涯看着他。
"你想想," 廖三民说,"要是让别人知道我们能预知未来,会怎么样?先不说别人信不信,就算信了,你觉得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李涯沉默了。
廖三民说得对。
这种事,太惊世骇俗了。
要是传出去,别说国民党不会放过他们,就连**…… 也未必会把他们当正常人看。
"好。" 李涯点点头,"我答应你。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还有," 廖三民继续说,"我们各自的身份……"
他看着李涯,眼神很认真:"你是军统天津站行动队队长,我是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副处长。在外人面前,我们就是普通的工作关系。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李涯明白他的意思。
廖三民是**,他是国民党。
两人的身份是对立的。
在外人面前,他们必须装出一副 "只是工作往来" 的样子,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可以。" 李涯说。
"那就好。" 廖三民笑了笑,端起茶壶,给李涯续了杯茶,"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 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李涯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廖三民,你重生回来,高兴吗?"
廖三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高兴。" 他说,"当然高兴。"
"为什么?" 李涯问,"你就不怕再死一次?"
"怕。" 廖三民说,"但比起怕,我更高兴。"
他看着窗外,眼神里有一种李涯看不懂的光芒。
"因为我又能为党工作了。" 他说,"又能为革命做贡献了。上一世,我没完成的任务,这一世,我可以完成得更好。上一世,我没保护好的同志,这一世,我可以保护他们。"
他转过头,看着李涯。
"李涯," 他说,"人这一辈子,能有第二次机会,不容易。"
李涯沉默了。
第二次机会。
他也有第二次机会吗?
他的第二次机会,是用来做什么的?
继续给国民党卖命,然后再摔死一次?
还是……
李涯不敢想下去。
"行了," 他站起身,"茶也喝了,话也说了,我该走了。"
廖三民也站起来:"我送送你。"
"不用。" 李涯摆摆手,"免得被人看见,说闲话。"
廖三民笑了笑:"也好。那…… 李队长,以后常联系。"
李涯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廖三民。
"廖三民," 他说,"余则成的事……"
廖三民的笑容淡了下来。
"你想怎么样?" 他问。
李涯沉默了几秒。
"我不会动他。" 他说,"至少…… 现在不会。"
廖三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说,"我信你。"
李涯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
走出聚贤楼,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涯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一切都那么美好。
可李涯的心里,却乱得像一团麻。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他也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在这座城市里,有一个人,和他一样,带着十年的记忆,重新活了一遍。
那个人是他的敌人。
也是…… 唯一一个能理解他的人。
李涯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
路还长。
慢慢走吧。
……
聚贤楼二楼雅间。
廖三民站在窗前,看着李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很复杂。
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丝…… 担忧。
李涯这个人,太复杂了。
他对党国的感情太深了。
想要让他转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廖三民有耐心。
十年都等了,还怕等不了这几年吗?
而且……
廖三民笑了笑。
李涯能说出 "我不会动余则成" 这句话,就说明他心里已经动摇了。
动摇了,就有希望。
"李涯," 他轻声说,"慢慢来。我等你。"
他掐灭烟头,转身走回桌前。
桌上那张写着字的餐巾纸,被他折了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这是一个秘密。
一个只有他和李涯知道的秘密。
一个关于重生的秘密。
廖三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雅间。
然后,他关上门,走了出去。
新的人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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