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王朝永昌十年，秋末黄昏。
京城南郊死囚牢。
顾长渊十七岁，江南寒门子弟，原是书院学子，如今被铁链锁在石墙角落。他身形瘦削，脸色发青，嘴唇干裂出血，双眼布满血丝。破碎的衣衫沾着血与泥，左肩一道刀伤未愈，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他蜷在地上，呼吸微弱，像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
白天他在刑场外跪了两个时辰，看着顾家上下三十六口人头落地。父亲临死前没闭眼，瞪着天空喊“奸佞当道，天理何存”，母亲最后一声叫的是“渊儿活下去”。刽子手的刀落下来时，他咬破了舌头才没叫出声。
现在他关在这间死牢里，四面石墙滴水，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铁链拴住他的脚踝和手腕，重得抬不起身。火把挂在牢门外，光只照到半步台阶，牢内一片昏沉。他听见远处有老鼠啃骨头的声音，还有别的囚犯在梦里哭喊。
他不明白。
父亲是御史，一生查贪官、纠弊政，从不结党，连皇帝都说他“清如水，直如矢”。母亲出身小户，持家节俭，教他读书明理。他们没得罪过谁，也没贪过一文钱。可一夜之间，家里被抄，罪名是通敌叛国，证据是几封盖着北境蛮部印信的密信——那字迹不像父亲写的，印章也不知真假。
但他不能辩。
圣旨已下，九族株连，无人敢为顾家说话。书院同窗避之不及，老师闭门谢客，连平日交好的邻人都连夜搬走。他被抓来时，街上没人围观，只有几个孩子朝他扔烂菜叶，笑他“书读得好，命却不好”。
他靠墙坐着，牙齿咬住下唇，疼得清醒些。脑子里反复翻腾那句话：为什么是我顾家？我从未做过恶事，文章不偏激，言行守礼法，连一只鸡都没偷杀过。可老天就这样塌了，连个雷都不打。
牢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狱卒那种拖沓的脚步，而是靴底敲地，一声一声，稳得像在走宫道。火光从通道尽头移过来，照亮了牢门上的铁栏。接着，钥匙响了，门被推开。
一个穿紫袍金带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腰间挂着玉符，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看一堆垃圾。他没说话，右手一扬，一张黄纸飞进来，落在顾长渊面前的地上。
纸上朱笔写着：“通敌叛国，株连九族。”底下盖着御印。
指挥使低头看他，声音不高，也不冷，就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你父顾正言，表面清廉，暗中勾结北狄，私传边防图，收受黄金三千两。铁证如山，三司会审已定案。今日行刑，是你家应得的报应。”
顾长渊没动。
他盯着那张纸，喉咙里堵着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指挥使又说：“若你现在认罪画押，供出同党，尚可免去凌迟，留个全尸。否则明日午时，剥皮实草，悬首城门。”
话音落下，牢里静得只剩火把爆了个灯花。
顾长渊忽然抬头。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像是烧干了血又灌进火。他盯着指挥使，一字一句地说：“我父一生忠良，你们构陷忠臣，欺君罔上，不得好死。”
指挥使笑了。
他弯腰，离顾长渊的脸只有三寸，闻得到对方身上的血腥味。“忠良？”他轻声说，“这世道，活下来的才算忠良。死的，都是罪人。”
说完，他直起身，冲外面挥了下手。
两名狱卒立刻进来，一人拽他胳膊，一人扯他腿，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拖起。铁链哗啦作响，拉扯中左肩伤口崩开，血顺着袖子往下滴。他想挣扎，但身子太虚，刚抬起手就被一脚踹在背上，整个人扑倒在潮湿的地面上。
他们拖着他往外走。
石道凹凸不平，他的脸擦过地面，嘴里尝到土腥味。后背被铁链磨破，火辣辣地疼。他没叫，只是死死睁着眼，盯着头顶那片越来越远的牢顶。
母亲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渊儿……活下去……”
他咬紧牙关，牙龈裂开，血流进喉咙。
指挥使站在牢门口，看着他被拖远，淡淡地说：“带去刑房，先上夹棍，让他知道什么叫嘴硬的代价。”
顾长渊被拖过拐角，火光消失，四周陷入黑暗。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痛感越来越强，恨意也越来越深。他想起父亲的背影，母亲的手，书院门前那棵老槐树，还有他写过的每一篇策论——全是空谈！什么仁义道德，什么天理昭昭，全是笑话！这天下根本不管对错，只看谁有权，谁狠！
他恨。
恨那些坐在高堂上签字画押的人，恨那些拿着刀砍下亲人头颅的人，恨这个让他跪着求生的世界。
如果能重来……
如果能再活一次……
他一定要让这些人……全都……
念头没完，眼前猛地一黑。
不是昏迷，也不是入梦。
是一种彻底的、无声的黑暗，仿佛整个世界被按下了暂停。他感觉不到身体，听不到声音，连呼吸都不存在。可意识还在，清晰得可怕。
就在这一片虚无中，一行字浮现在脑海：
【人生模拟已激活】
没有解释，没有来源，就这么出现了。
下一瞬，他“醒”了。
还是躺在地上，还是被拖着前行，铁链依旧冰冷，伤口仍在流血。时间似乎只过去了一瞬，也可能过了很久。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黑，不是幻觉。
他缓缓合上眼，喘着气，胸口起伏剧烈。恨意没散，反而更沉了。但这一次，除了恨，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一丝缝隙。
命运本该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可现在，墙裂了道缝。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清楚一件事——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只会跪着哭，只会问“为什么”。
他已经没了家，没了父母，没了身份。
只剩一条命，和一口压不下去的气。
拖行继续。石道尽头亮起火光，前方是刑房，门开着，里面摆着各种刑具。狱卒把他往里拽，准备上夹棍。
他垂着眼，没反抗，也没说话。
但在心里，他对自己说：
如果真能重来……
我一定不会再输。
火把映在他脸上，影子扭曲晃动。
他睁开眼，目光不再迷茫。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