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拖过石道的声音还在耳边响,顾长渊的意识却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从身体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眼前漆黑一片,没有牢房,没有火把,也没有疼痛。他感觉自己悬在某个地方,说不上上下左右,连呼吸都不存在。可脑子里那股恨意却烧得更旺了——父亲的人头落地,母亲临死前的哭喊,还有那张写着“通敌叛国”的黄纸,一遍遍在他眼前闪过。
如果能重来……
如果真能再活一次……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四周的黑暗突然动了。不是光亮出现,而是某种东西“生成”了。他脚下一实,冷风扑面,鼻子里闻到了檀香和铜锈混杂的味道。抬头一看,高耸的朱红宫墙直插夜空,琉璃瓦顶在月光下泛着青灰的光。门前两尊铜狮张着嘴,像在无声咆哮。
这是皇宫承天门外。
顾长渊低头看自己,身上的伤没了,衣服也干净了,手握成拳,力气回来了。他愣了一瞬,随即心头狂跳——这不是梦。他真的站在了皇宫门口,离那个下令灭他全家的人,只有几步之遥。
“我要进去。”他咬牙,“我要见皇帝,我要他说清楚!”
他沿着宫墙根快步走,贴着阴影移动。记得书院讲《京城图志》时提过,承天门东侧有个角门,专供低品官员出入,守卫松些。他小时候随父亲进京述职,偷偷记下了路线。
脚步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绕过巡逻队,翻过矮墙,落地时一个踉跄,但没出声。心跳如鼓,可眼神越来越亮。他还记得路,这说明他不是完全无力的蝼蚁。只要脑子还在,就有机会。
前方就是内宫门,两名侍卫持戟而立,盔甲锃亮,腰佩长刀。
顾长渊深吸一口气,猛地冲出去,一边跑一边大喊:“冤案!顾家三十六口被冤杀!陛下不能不明不察!”
侍卫立刻转身,厉声喝止。但他不停,继续往前冲。他知道这样莽撞,可他压不住这口气。他要让整个皇宫听见他的声音,要让那些躲在殿里的权臣知道,有人没被吓死!
“放箭!”一名军官模样的人抽出令旗,大吼。
嗖——
破空声划过耳际,左腿猛然一热,整个人扑倒在地。他低头看,一支羽箭钉进小腿,血瞬间染红裤管。剧痛让他额头冒汗,但他撑着地面还想爬。
“拿下!”
七八名侍卫围上来,刀出鞘,枪平举。他仰头看着他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你们……也是奉命行事?”他喘着气问。
没人回答。一人抬脚踹在他胸口,将他彻底踢翻。另一人用枪杆压住他喉咙,力道刚好让人说不出话。
远处又传来脚步声,更多人赶来。火把照亮了整片广场,铠甲碰撞声密集如雨。他看见至少三十名禁军持械列阵,弓弩手已在高处就位,箭尖对准他脑袋。
“格杀勿论。”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宫门方向传来。
第一支箭射穿他右肩,第二支钉入腹部。他闷哼一声,身体抽搐。接着是刀光落下,寒意扑面而来。他看清了其中一个侍卫的脸——三十岁左右,脸上有道旧疤,眼神平静得像在切一块肉。
那一眼让他浑身发冷。
这些人不怕,不慌,也不犹豫。对他们来说,今晚只是换了个要砍的人而已。
刀刃劈开皮肉的触感清晰得可怕。他感到手臂被斩断,血喷出来,温热地洒在脸上。第二刀砍在背上,脊椎仿佛裂开。第三刀、第四刀……他数不清了,只觉得身体正在一块块碎掉。
最后一下是刺穿心脏。
他睁着眼,视线模糊,看到宫墙上的灯笼还在轻轻晃动,映出一片昏黄的光。原来死是这样的感觉——不是解脱,是彻底的无力。他拼尽全力冲到这里,结果五秒都没撑过去。
连一句话都没说完。
画面骤然崩解。
顾长渊猛地抽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鬓发,后背的衣服紧贴皮肤,冰凉一片。他躺在地上,铁链还拴着手脚,左肩伤口渗着血,嘴里有股土腥味——那是刚才在地上被拖行时吃进去的泥。
他还活着。
刚才的一切消失了。没有皇宫,没有箭矢,没有刀光。只有前方不远处的火光,还有狱卒粗重的脚步声。他们还在拖他,石道凹凸不平,他的脸刚刚擦过一块尖石,火辣辣地疼。
时间几乎没变。
可他知道,刚才死了。真真切切地,被人一刀刀砍死。那种痛,那种绝望,比现实中的折磨还要真实十倍。他甚至还记得心脏被刺穿的瞬间,血液倒流回喉咙的窒息感。
“不是梦……”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闭上眼,试图理清思绪。刚才那几秒发生的事太离奇,可偏偏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他闯宫、喊冤、中箭、被围、惨死……全过程就像刻进了脑子里。
而且,他是怎么进去的?
意识一沉,人就出现在皇宫外?没有过程,没有过渡,直接“生成”在那里?就像……被人安排好了一样。
他忽然想起昏迷前脑海里浮现的那行字:【人生模拟已激活】
现在想来,那不是幻觉。
他真的进入了一个“模拟”之中。而那个模拟,让他体验了一次完整的死亡。
冷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发疯。他是真的经历了一场“未来”。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他已经试过一次复仇的结局——失败,而且死得极惨。
他睁开眼,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盲目的恨意。那股火还在,但不再是乱烧的野火,而是开始往心里收,变成一种更沉的东西。
冲动没用。
喊冤没用。
一个人赤手空拳闯皇宫,跟送死没区别。那些侍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根本不会给他开口的机会。别说见到皇帝,连宫门都进不去。
他太天真了。
以为只要敢拼,就能撼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可现实是,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在他眼里是滔天冤屈,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桩早已定案的刑务。
他又想起那个眼神平静的侍卫。那人杀他时,脸上没有情绪,像是在完成一项日常任务。这种人最可怕——他们不恨你,也不怕你,只是按命令办事。而真正下令的人,此刻可能正坐在暖阁里喝茶,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顾长渊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胸口起伏渐渐平稳。
他不能再这样了。靠一股气往前冲,只会一次次死在同样的地方。他需要想清楚,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
不是现在。
不是以这种方式。
他必须活得更久,才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铁链哗啦作响,狱卒把他拖到刑房门口。门开着,里面摆着夹棍、烙铁、拶指,墙上挂着血迹斑斑的皮鞭。一股混合着铁锈和腐肉的气味飘出来,令人作呕。
“进去。”一个狱卒踹了他一脚。
他没反抗,任由自己被扔进屋内。地面冰冷潮湿,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另一个狱卒蹲下来,捏起他的下巴,打量了几眼,冷笑:“嘴硬的,待会就知道疼了。”
顾长渊没说话。
他在想刚才的模拟。
如果那真的是预演未来的手段,那他是不是还能再进去?能不能试试别的办法?比如不闯宫,先找证据?或者设法接触朝中大臣?
可这些念头刚起,就被他压了下去。
现在不行。他还在被拖向刑具,意识随时可能再次沉入那种黑暗。他得先弄明白这个“模拟”是怎么回事,规则是什么,能不能控制。
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会死?是因为目标太明显?还是因为毫无准备?
他盯着刑房角落那副夹棍,木齿发黑,显然用过不止一次。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尝到那种痛。可奇怪的是,他现在居然不那么怕了。
因为他已经死过一次。
而且死得比这惨得多。
所以这点痛,这点折磨,不过是小菜一碟。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外面狱卒在低声交谈,火把噼啪作响,刑具摆在架子上,像一群等待开饭的野兽。
顾长渊躺在地上,汗水未干,心跳却稳了下来。
他知道一件事:
复仇不能靠怒吼和冲锋。
得靠脑子,靠准备,靠一次不死的试错。
而他,好像已经有了点资本。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