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压着腕骨,顾长渊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湿冷的石面。刑房里的火把还在烧,光在墙上跳,映出他半边脸的轮廓。他没动,也没抬头,只是呼吸比刚才稳了许多。
刚才那一场死,来得比上一次更狠。
第一次是冲宫,五秒被砍成肉泥;这一次,他换了个法子——投反贼。
他记得城外三十里有座黑松岭,早年听人提过,山里盘踞着一股反朝廷的乱党。既然朝廷杀他全家,那和朝廷作对的人,总该算半个盟友。他不信自己一张嘴说不动一伙草莽。
梦里,他跑了半夜山路,鞋底磨穿,脚掌渗血,终于在破晓前摸到了山寨门口。木寨门歪斜地立着,门缝里透出油灯的光。他跪在门外,嗓子哑着喊:“我姓顾,江南顾家最后一人!我愿献计助诸位攻城略地,只求覆灭当朝奸相,为我满门三十六口讨个公道!”
门开了条缝,一个独眼汉子探出头,上下打量他。他趁机抬头,露出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满身风霜。那人哼了声,说:“识字?”
“识。”
“能写檄文?”
“能。”
“那就进来吧。”
他被带进去,见到了首领。那人披着虎皮,坐在断案桌上,手里转着一把匕首。听完他的来历,首领笑了笑,说:“书生骨头软,上不得阵。不过……你若真想报仇,明日随我们攻县衙,站在前排喊话,动摇守军士气,也算出力。”
他答应了。
第二天清晨,雾还没散,他们就摸到了县城墙下。他被推到最前面,身上没甲,手里没刀,只发了一面破鼓。官军在城头拉弓,箭尖闪着寒光。他张嘴要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快喊!”身后有人踹了他一脚。
他猛地敲鼓,大叫:“城内将士听着!尔等父母皆受苛政所苦,何苦为虎作伥!”
话音未落,第一波箭就射了下来。
他看见箭影扑面而来,本能地抬手挡。一支钉进小臂,另一支擦过脖颈,血顿时涌出。他踉跄后退,却发现身后没人接应。反贼队伍整齐地蹲下避箭,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地上,像根插在地里的旗杆。
第二轮箭雨落下时,他中了七箭。腿上三支,背上两支,胸口一支,最后一支正中左眼。剧痛炸开的瞬间,他看清了那个首领的脸——隔着人群,对方正端着酒碗,嘴角翘着,眼里没有一丝波动。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
他倒下的时候,听见自己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猫。然后意识碎了,画面崩解。
再睁眼,他又躺在这里,刑房地面,铁链拴着,左肩伤口还在渗血,嘴里还是那股土腥味。
不一样的是,脑子清楚了。
他慢慢把脸侧过去,脸颊贴着冰凉的石头,视线落在角落那副夹棍上。木齿乌黑,边缘有些裂纹,显然不是第一次用。这种东西,对付普通人足够了。可他知道,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刑具,而是人心。
他闭上眼,重新过了一遍这两场死。
第一场,他以为只要声音够大,就能惊动皇帝,让天下知道冤情。结果呢?连宫门都没进,就被当成疯狗射杀。
第二场,他以为敌人恨他,所以才杀他。可那些反贼根本不恨他,甚至不在乎他是谁。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不怕死的人站出去送命,而他,正好撞上来。
两次都死了,死法不同,原因却一样——他太弱了。
没有力量,没有靠山,没有筹码。在这种地方,没人会真心帮你。你说你是冤枉的,别人只会问你有没有证据;你说你要报仇,别人只会看你能不能打。你拿不出东西,就只能被当成耗材,用完即弃。
他忽然有点想笑。
笑自己之前还觉得,只要敢拼,总有一次能成。可现实是,每一次失败都会被系统记住,变成下次更精准的收割路径。朝廷知道怎么杀闯宫的疯子,反贼也知道怎么用书生死士。他们配合默契,像两把钝刀,轮流割他的命。
但有一点他现在明白了:他还能试。
只要他还醒着,还能睡着,就能再进那个梦里。每次死,都是新数据。每次错,都能改。
他不需要一次成功,他只需要不停试,直到找出一条活路。
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个狱卒走近,其中一个踢了踢他的腿:“装死?起来!审你的话还没完。”
他没应声,也没挣扎,任由他们把他拖起来,架在墙边坐下。铁链哗啦响,手腕被勒出深痕。另一个狱卒拎来一桶冷水,劈头盖脸浇下。他浑身一激灵,牙齿打颤,但眼神没乱。
“说,谁指使你夜闯皇宫?”
他低着头,发梢滴水,遮住了眼睛。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认罪。”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愣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认罪。”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可语气平稳,“我不该冲动犯禁,妄图惊扰圣驾。我愿意画押,也愿意受罚。”
狱卒眯起眼:“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非得挨一顿打才肯低头?”
他苦笑了一下:“被打怕了。”
这话听起来窝囊,可他说得诚恳。狱卒 exchanged 眼神,似乎信了几分。其中一人转身去取纸笔,另一个盯着他,手按在刀柄上。
顾长渊垂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极了一个被吓破胆的书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
刚才那场模拟,虽然死了,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世道,没人会无缘无故帮你。你想借势,就得有让人愿意借给你的理由。而现在,他什么都没有。
所以不能急。
不能急着报仇,不能急着投靠,更不能急着证明自己。他得先活下来,活得够久,久到能把所有可能的路都试一遍。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下棋。父亲常说:“不争一子之得失,要看十步之后的局。”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他现在的每一步,都不是为了今天能出去,而是为了将来能赢。
他不能再当那个只会喊冤的顾长渊了。
他得变成另一种人——一种能让别人害怕、忌惮、甚至不得不利用的人。
可怎么变?
他目前唯一能用的,只有这个“梦”。它让他死,也让他醒。它不给他力量,但它给了他机会——一次又一次,反复试错的机会。
他必须用好它。
不再莽撞,不再轻信,不再幻想有人会同情他。他要像磨刀一样,一刀一刀,把自己削成一把能刺穿黑暗的刃。
狱卒把供词递过来,纸上墨迹未干,写着“悔过认罪”四个字。
“按手印。”
他抬起右手,指尖还在抖。狱卒沾了印泥,按在他拇指上。他低头看着那抹红,忽然想到——这颜色,和他两次死时喷出的血,其实差不多。
他轻轻按下。
红印落在纸上,像一颗凝固的心。
狱卒收走供词,两人嘀咕几句,说上面今晚不会再来问话了,便熄了火把,锁门离开。刑房陷入昏暗,只剩一点余光从门缝透进来。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回地面。
身体冷,伤口疼,肚子饿,但他一点都不困。
他知道,只要一闭眼,就会再次进入那个梦。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去找什么反贼,也不会再冲什么皇宫。他得换个思路——不靠任何人,先看看自己能做什么。
比如……能不能试着活下去,哪怕只是在梦里多活一刻钟?
比如……能不能找到一点线索,关于他家案子背后的真相?
比如……能不能学会点什么?哪怕只是记住某个守卫换岗的时间?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醒着,就还有机会想;只要他还能睡着,就还能再试一次。
他缓缓闭上眼。
呼吸渐渐平稳。
刑房里静得能听见水滴落的声音。
一滴。
两滴。
他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下一瞬,意识沉入黑暗。
【人生模拟已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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