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吴用的名单来了。
长长一串,写了三页纸,全是人名加时间加谈话内容摘要。孤烟暮蝉坐在渡亭里翻了一遍,越翻眉头皱得越紧。这个“商贩”三天之内跟梁山三十七个人说过话,从看门的小喽啰到管库房的头目,几乎全覆盖了中下层。问的问题也是层层递进,第一天问积分制是谁定的,第二天问积分制怎么算分,第三天已经开始问“你们觉得这个制度公平吗”。
最扎眼的是最后一行:“此人自称姓刘,名三,徐州人氏。但口音不对,徐州人说话带卷舌,他没有。”
吴用还在底下补了一句:“此人晚上住在山脚的客店里,半夜会点灯写字。我让人从窗缝里瞄了一眼,写的是方块字,但不是汉字。”
孤烟暮蝉看到“方块字,但不是汉字”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不是汉字,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个人在写拼音,要么在写英文。一个宋朝的商贩不可能懂拼音和英文,所以只有一种解释:
这个人跟他一样,是现代社会来的。
而且是带着脑子来的。三天之内摸清了梁山积分制的底细,住店晚上写笔记复盘,口音还故意伪装过。这不是新手,这是干过类似活儿的。
他合上名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给吴用回了一条:“别跟了。他既然能伪装口音,也能发现有人跟他。再跟下去他会警觉,反而不好办。你让兄弟们正常跟他打交道,该买东西买东西,该聊天聊天,但每次聊完回来跟你报一遍就行。别让他觉得被盯上了。”
吴用回了个“明白”。
孤烟暮蝉把名单收进系统里存档,站起来走到渡亭门口。江面上的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亮斑。他看见陆逊正在岸边的沙地上用树枝画图,庞统蹲在旁边指指点点。两个人在研究一个渡口转运方案,争论得很激烈,但脸上都带着笑。
他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个“刘三”去了梁山之后下一步来三国,那他就是同行。但如果这个人不来三国,直接占了梁山不放呢?
梁山的地盘是他最早的“锚点”之一。他在那里花了心思、攒了人情、布了制度。如果被人连根拔走,他损失的是一整块根据地和吴用这条线。
系统弹了一下:【新任务建议:返回梁山进行一次“制度巡检”。预计耗时:现实时间2小时(可分段完成)。】
他想了想,点了“确认”。
跟陆逊打了声招呼说明天下午再回来,然后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点了传送。
眼前一晃,梁山的芦苇荡和水泊出现在视野里。还是那个气味、那个风、那个水面上的旗子,“替天行道”四个字被风吹得噼啪响。
他站在当初第一次上岸的那个位置。吴用在聚义厅门口等着他,看见他的时候没笑,点了下头,转身往里走。孤烟暮蝉跟着进去了。
聚义厅里跟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但墙上多了一张大纸,上头写着“积分复议流程”六个字,底下画了个箭头图,每一步都标清楚了——填表、找见证人、交到忠义堂、七日内答复。他站着看了那张纸好一会儿。
吴用在旁边说:“那刘三看了这张纸之后,问了两个人——‘这流程是谁定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宋江大哥定的。”
“他没继续追问?”
“没追问。”吴用摇了摇头,“但他笑了笑。那个笑让人不舒服。”
孤烟暮蝉转身看向吴用:“他有没有打听过我的事?”
“没有。一个字都没问过。”
没有问积分制定者是谁,没有问梁山以前有没有外人来过,更奇怪的是,吴用这个名字在梁山上仅次于宋江,可他偏偏来旁敲侧击打听积分制的来源,一句都没提过当初推行制度的具体执行人。
孤烟暮蝉沉默了几秒。“要么是他在路上已经知道我了,不需要再问。要么就是……他有一套自己的计划,这套计划里根本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吴用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是哪种?”
“第二种。”孤烟暮蝉说,“如果他已经知道我了,那他来梁山是为了防我。但如果他不知道我,他来了就是自己开张。后面的情况更难办——你不怕对手,但你怕来一个人根本不管你怎么想的,自己从头搭了一台戏。”
当晚他没走。在梁山住了一夜,跟几个旧相识碰了碰面。李逵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拍桌子喊“军师你可算回来了”。阮小二跟他说最近山下多了个卖琉璃镜子的商贩,“那镜子照人清楚得很,俺买了一块。”李逵插嘴“俺也买了,照出来连胡子根都看得见”。宋江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孤烟暮蝉走的时候,宋江送到了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这一个动作,孤烟暮蝉心里安了三分。宋江拍他肩膀的意思是“你还在我的位置上”。
第二天一早他回了三国。渡亭里一切照旧,陆逊在黑板上写新的课纲,庞统靠在柱子上翻作业。他走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各干各的了。
好像他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他坐下来翻开系统,发现吴用在他走后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很简单:“那人今天早上走了。走之前把剩下的货全送了人,没收钱。”
孤烟暮蝉盯着“没收钱”三个字看了很久。
做买卖不收钱,要么是在清仓跑路,要么是在留最后一个人情。前者说明这个人不打算回来了,后者说明他还要回来。他倾向于后者——因为那些琉璃镜子和打火机在宋朝是硬通货,不愁卖。不收钱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在让梁山的人记住他。
将来他再出现的时候,这些收了东西的人会先想起他的好,再想起他的身份。
孤烟暮蝉合上系统,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木炭在板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的课:如何识别并反制渗透者的收买行为。”
陆逊和庞统同时抬起了头。孤烟暮蝉看着他们:“这是新章节。先从‘小恩小惠的心理学机制’讲起。”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