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博看着田心淡淡地说道,“我不需要汇总数据,只需要分户原始登记信息,方便实地比对。”
“那也没有。”田心答得很干脆,“村里规矩,所有涉农台账必须赵支书签字同意才能外借,我做不了主。再说了,上午刚完成上报,全镇考核数据已经锁定,现在再去摸底纯属多此一举,反而容易打乱村里的工作节奏。”
田心这话实际上对秦博彻底封锁了信息。
旁边几名村干部假装忙碌,眼角余光却全都悄悄瞟着这边,没人出声劝解,更没人帮腔。整个村委,已经默认了孤立秦博的潜规则。
秦博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办公室,独自朝着村组田地的方向走去。既然台账不给、数据封锁,那他就从零开始,一寸一寸丈量,一户一户摸排,亲手攒出最真实的一手资料。
西湾村的田地零散分布在山沟、坡地和错落的村组之间,山路蜿蜒崎岖,地块交错纵横,自留地、承包地、闲置荒地混杂在一起,没有清晰的界碑标识。不少果蔬地块存在套种、间种的情况,还有部分地块半种半荒,只零星栽了几棵果树,根本达不到申报的产业标准,肉眼根本无法精准甄别虚实。
秦博拿着卷尺逐块丈量,在笔记本上详细标注地块位置、面积、种植品类和长势情况。一趟地跑下来,汗水浸透了衣衫,鞋底沾满泥土,枯燥又费力。
比起繁琐的丈量工作,农户的抵触和隐瞒,才是最大的阻碍。
他走访的第一户是山脚的果蔬种植户,户主是赵长根的远房亲戚。面对秦博的问询,对方全程笑脸应付,嘴上满口“种得挺好、面积够数”,可一问到具体亩数、苗木数量,就含糊其辞,要么说记不清了,要么推脱是家里老人打理。
秦博耐心蹲在地头核对,想要丈量取证,对方立刻变了脸色,借口地里忙农活,拦着不让他靠近地块,“小秦干部,村里的数据都报上去了,支书都点头认了,你一个外来干部何必较真?大家都是过日子的村民,没必要互相为难吧?”
更有村民好像是被提前打过招呼一样,混淆地界,把别家的种植地块安在自己名下,扰乱秦博的统计摸排。
而那些老实本分、确实据实种植的农户,大多又顾虑重重。私下里发作牢骚,说村里要各家各户在实际亩数上增加,可秦博想要记录姓名时,那些人就闭口不言。
“秦干部,我们不敢啊。”一位老农叹了口气,“有人在村里掌权这么多年,谁家的低保、补贴、惠农政策都捏在他手里。我们说了实话,万一被记恨,往后日子没法过,没人能替我们撑腰。”
人心畏威而不怀德,这就是西湾村最现实的困境。
秦博也不勉强,只是默默把农户的顾虑、地块的实情、数据的漏洞一一记录在册。
他可以理解村民的怯懦,却不会因此妥协。越是无人敢言,这份真实的数据就越有价值。
一连跑了三个组,傍晚时分,秦博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村委。
刚走进小院,就看到副镇长王运材跟村支书赵长根站在院里。
看着这两人,秦博不由想起周大海的话,打麻将、喝酒,不会两人都跟钱寡妇有一腿吧?秦博曾听说有一个县里的***,要自己的情妇去伺候他上面的领导。
秦博收敛神色,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泥土,朝村委会走去。
“秦博,没看到王镇在这儿吗?” 赵长根黑着脸看着秦博,“王镇在院里等你好大一会儿了,你是真没看见,还是故意装看不见?”
院里另外两个村干部手上动作一顿,又迅速低下头装作忙活,眼角余光却齐刷刷落在秦博身上,等着看他怎么接这个场面。
秦博抬眼淡淡扫过二人,“王镇,你们领导说事,我一个驻村干部,不好贸然插嘴。”
一句话避开了赵长根话里的圈套。
赵长根脸色一僵,目光落在秦博沾满泥污的裤脚和手上那本鼓鼓囊囊的笔记本上,眉头皱了一下。
“秦博,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实地面测数据。”秦博平静地说道。
“实测数据?”赵长根脸色骤然阴沉,指着秦博,“秦博,昨天支委会我把话讲得够透彻了!你在村里就是个列席驻村干部,没有职务、没有权责,村里的工作怎么推进、数据怎么上报,轮不到你插手!”
赵长根盯着秦博手里的笔记本,“你阳奉阴违,违背支委会的决定,私自下组丈量、统计,你这是想干什么?是觉得村委工作做得不到位,还是想故意拆台?”
“赵支书,昨天在会上我就明确了我的态度,我也是按照驻村干部职责来的,你有异议,可以照上面反映,修改驻村干部职责。”秦博侧身看着赵长根,
赵长根胸口微微起伏,往前跨出半步,厉声说道,“驻村干部的职责是配合村里开展工作,不是让你过来另搞一套,跟村委对着干。”
秦博看着赵长根,“配合不等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产业项目的面积,要对得起拨下来的扶持资金,要对得起上面的核查,更要对得起村里的老百姓。台账上写的二百一十亩,我跑遍了三个组实地丈量,实际只有一百二十亩,差出来的九十亩,总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报上去。”
“账怎么报,村里自有分寸,轮不到你一个外来的驻村干部来指手画脚。”赵长根厉声说道。
“正好王副镇长在,这事请他来评评理。”秦博转身看着王运材。
王运材双手背在身后,扫了眼秦博满身的泥尘,又瞥了一眼那本笔记本。
“秦博,下村实地走访,认真做事,出发点是好的。”王运材说道,“但基层村里有基层的实际情况,很多事情不能死抠书本、死抠数字。产业项目申报,要考虑村里发展大局,有些数据,是工作上的变通。”
“变通不等于造假。” 秦博接话道,“九十亩的缺口,不是小数目,一旦上级实地复核,西湾村整个产业项目都要受影响,到时候追责,不是哪一个人能担得住的。”
赵长根看着秦博气得牙痒痒的,转头看着王运材,“王镇,你听听,他就是拿着本本到处挑毛病。支委会已经集体定了上报方案,他拒不服从,私自下去丈量,这是无视村级组织的集体决议。”
王运材抬手压了压,止住了赵长根的话头。
“集体决议也要经得起核查。” 王运材看向秦博,“本子给我看看。”
秦博攥着本子,“王镇,本子上记的不光是亩数,还有不少农户私下反映的顾虑。不好意思,这属于私人物品。”
赵长根脸色顿时难看:“秦博!王镇要看,你还推三阻四?你心里是不是有鬼?”
“不是有鬼,是工作纪律。” 秦博说道,“原始走访台账,驻村干部要留存备查。如果镇政府正式调取材料,我按程序上交。现在,我可以口头把实测结果向王镇汇报。”
院子里静了下来,那两个村干部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只是悄悄留意着这边的对峙。
王运材眼神沉了几分,盯着秦博看了片刻。
“行,口头说。实际丈量,三个组算下来,到底多少亩。”
“一百二十亩整。台账上报二百一十亩,虚增九十亩。” 秦博一字一顿说得清楚,“不少农户迫于顾虑,不敢公开作证,这也是我实地摸排遇到的现实问题。”
赵长根立马反驳道,“胡说八道!你一个人跑几天,拿个卷尺随便拉拉就敢定数?地界错综复杂,荒地、边角地你算清楚没有?你的测量结果根本不全面!”
秦博转头看向赵长根,“边角荒地我全部做了标记剔除,只统计实际种植地块。赵支书要是觉得我测错了,可以组织村委,我们再重新复量一遍。当着王副镇长的面,一组一组对。”
赵长根顿时语塞,腮帮子绷紧,一时接不上话。
王运材面色凝重,在原地踱了小半步。
“好了,都不要争。” 他开口,“秦博,你的情况,我心里有数。长根,村里这边,也有你们的难处。今天就吵到这里,不要在村委院子闹得人尽皆知。”
说完,转头看着秦博,“你把你掌握的情况,整理一份书面材料,交到镇党政办。记住,只写客观事实,不要夹带主观揣测,更不要到处跟村民散播矛盾言论。”
王运材的话听着公允,实则是给秦博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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