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岭县北边的采石场停工才两天,山下的日子已经乱了。运石车横在封路桩外,车斗里改卖矿泉水、电池和旧雨衣;平时一百多块的防毒面具,被人提着塑料袋叫到两千一。县里说要等正式封存,可夜里总有人绕过警戒线。谁都知道,塌方已经剥开矿层,露出一扇画满送葬人影的石门。
第一支勘探队八个人下去,第二天只爬回来一个。那人伤得说不清整句话,却带出一块暗红色的玉。有人说玉碰过一个心停的队员,那人又喘了气。传言还没传遍县城,路先被封了,墓里的七个人也从失踪变成了山下人口中的价码。
许归云赶到山道关口时,鼻血已经浸透了第二团纸,是温临明点名请来的现场结构救援顾问,三十六岁,退役前在工兵连负责坑道支护和爆破排险,退役后替这座矿场加固了两年边坡。守卫见过他那件领口发白的耐磨工装,也认得他腰后的钢丝钳,知道他今天专为坡下被困的温临明而来。高帮鞋上全是新沾的红土。他本不该来。县医院昨晚把话说得很直,病因不明的血症正在恶化,照这个速度,三天后他连路都未必走得稳。
半小时前,温临明打来电话。电话里没有求救,只有三下沉闷的撞击,隔了2秒,又是三下。最后传来一句:“坡下石桥,担架翻了。”
关口的铁网门用钢索拴在绞盘上,一个年轻守卫拦住许归云,要他登记等批复。许归云把染血的纸团塞回口袋,抬眼看了看山腰。碎石还在沿坡面往下滚,落到同一处便没了声。
“等谁批?”他问,“等那座坡把桥一块批下去?”
守卫脸涨红了,手仍按着门锁。门内忽然有人喊担架又滑了一截。许归云没再争,从车里拎出折叠铲、木楔和一面小型防爆盾,钢丝钳插进腰后,翻过了旁边半人高的排水沟。
坡下石桥只有七八米长,桥左是废弃沉砂池,右边便是塌方露出的石门。门前搭起的遮雨棚已被落石砸歪,帆布一鼓一瘪,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担架卡在桥中央,温临明半边身子悬空,安全绳绷得比琴弦还直。两个救援队员伏在桥头,谁也不敢再拽。桥腹裂开了一条斜缝,每响一次,缝里便掉下一把白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跪在担架旁,膝下垫着药箱。他没理许归云,先剪开温临明的裤腿,摸过脚背脉搏,又用手电照瞳孔。老人叫陆谨月,六十九岁,常年跟山地救援队进野外,县里处理不了的蛇伤、摔伤,多半先送到他手上。
“腹腔出血,右小腿骨折。”陆谨月说,“桥再稳十分钟,我能把他固定好。现在移动,他可能死在半路。”
许归云蹲到桥头,没有碰担架,先看桥缝,再看绞盘钢索。钢索从关口斜牵下来,除了锁门,还替临时支架拉住石门上方一块松动岩板。若把索放长,可以从侧面兜住担架;若剪掉回拉索,绞盘才能转。那块岩板失去牵制后会落在哪里,他看不准。
陆谨月见他盯着钢索,声音沉下来:“别拿病人试你的法子。”
“留在这儿,桥最多撑五分钟。”
“你凭什么说五分钟?”
许归云用折叠铲刮开桥面浮土。裂缝两侧的石粉一边干,一边湿,湿的那侧正缓慢抬高。他把铲柄横放上去,片刻后,木柄滚向担架。
“桥墩下面进水了,底部水压正在把桥面往上顶。等它断,人会朝石门那边翻。你那时候再固定,绑得越好,他沉得越整齐。”
陆谨月嘴角抽了一下,仍没让开,摸到温临明颈侧,又扒开其手套。温临明的掌根全是向外翻卷的擦伤,不像爬出洞口,更像抓着粗糙石面被拖进去时留下的。鞋底的泥也怪,前掌沾着红土,后跟却嵌满桥缝里才有的白砂。
“他从桥上回去过。”陆谨月低声说。
温临明闭着眼,忽然挤出一句:“我没回去,门里那些人一直叫我。”
帆布下面传来一声轻响。
嗒。
像指节敲在石头背面。
桥上的救援队员猛地抬头,担架随之一晃。裂缝啪地张开半指,右侧桥栏沉了下去。温临明疼得弓起身,安全绳把他的腰勒出一道深痕。
“都别拽!”许归云喝住两人。
他把防爆盾平推到桥面,让一名队员用绳扣住盾柄,自己贴着左侧栏杆爬向担架。鼻腔里那股热意又涌出来,血滴在白砂上,很快洇成黑点。离温临明还有两步时,他耳内忽然响起细密的蜂鸣,桥、绳和人的叫声一齐远了。
他知道,耳内蜂鸣来自自己的血症。昨晚昏倒前,也是这样。
许归云把额头抵上冰冷栏杆,等视野里游动的黑斑散开。退回去,温临明会连着担架翻进石门前的裂谷;剪索,门上的岩板可能落下,关口也会失去唯一能远程开合的绞盘。陆谨月就在他后面盯着,他若赌错,老人熟人的命、两个救援队员的退路,都要替他付。
“把担架上的主绳解了。”许归云说。
陆谨月抬头:“解了他会滑。”
“所以把我的盾塞到他腰下。绞盘索从腋下过,只吊人,不吊担架。”
“岩板怎么办?”
许归云看了一眼石门上方。那片岩影正以几乎看不见的幅度颤动。
“让它掉。”
他抽出钢丝钳,咬住回拉索。第一下只崩断两股钢丝,反震震得虎口发麻。第二下,桥底传来水声。陆谨月骂了一句,却把药箱踢给后面的人,亲手解开主绳,将防爆盾推进温临明身下。
许归云剪下第三钳。
钢索骤然弹开,擦过他的肩头,工装当即裂出一道口子。绞盘那头有人拼命摇柄,粗索绷紧,把温临明从断裂的桥面上横拖出去。许归云抓住盾沿随他滑了66厘米,左膝撞上桥栏,痛得腿一软。陆谨月没有退,反而扑上去护住温临明的头。
下一刻,石桥右半边塌了。
担架和碎栏一同坠进下方黑水。许归云踩着残桥跃回左岸,刚将陆谨月推过裂缝,头顶那块失去支索的岩板便轰然落下。尘浪卷过坡道,关口方向响起一片喊声。等尘土散开,来路已经被岩板封死,只剩一道不足16厘米的缝。
温临明活着,呼吸却弱得像风中纸片。陆谨月给他固定小腿,摸到他颈侧还有脉,才抬眼看许归云肩上的伤。
“你把退路拆了。”
“人没拆。”
“这句话留着以后跟死人说。”
陆谨月语气很硬,手却把最后一支止血针递了过来。许归云没接。他们只剩这一支,温临明比他更需要。老人看懂了,把针扎进温临明大腿,随后从鞋底刮下几粒白砂,又夹起一小片黏在裤脚上的黑色蜡屑。蜡屑遇到指温微微发软,带着松脂和腐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在第一具尸体鞋底见过同样的砂。地点在左桥墩下面,和石门前的土不同。那里有个旧排水口,修矿场的人早封了。温临明既然转身回来过,他可能是从那儿绕出的。”
许归云看向已经断掉的石桥。左桥墩尚在,半截埋在沉砂池边,桥腹下露出一线规整的黑。
“你早知道?”
“我只知道有口,不知道通哪儿。”陆谨月把黑蜡包进纱布,“刚才以前,我也没打算带你去。”
温临明忽然睁开眼,五指死死扣住陆谨月的腕子。他喉咙里全是血沫,声音却比刚才清楚:“别听门后的。桥下那个,才是真的出口。”
话音落下,封路岩板后传来敲击声。
一下,两下,三下。
陆谨月数到第八下时,脸色已经变了。第一支勘探队总共八个人,一个躺在他们脚边,七个留在门后。
岩板后面却又响了第九下。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