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下敲击过后,东侧检修沟里再没有别的声音。
许归云没有回应,把头灯从胸前取下,塞到夏见明手里,让光只照脚下。沟道宽不到两人并行,来水已经漫过小腿,背后的矮水门被压得咯咯作响。顾临微和林归夏留在门外,连同九具尸体、红灯和上坡退路一起被水隔开。谁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夏见明左腿每落一次地,裤管里便洇出一点血。陆谨月用药箱背带兜住他的腋下,自己后腰也直不起来。许归云走在最前,只能用右手握探针。左肩的敷料完全湿透,手指发木,右膝则在每次转弯时提醒他,方才那一下并不轻。
第一道弯后没有人,只有一根垂在水里的铜管。水流一冲,管口便碰上石壁。
咚。
夏见明停下:“就是它?”
许归云用探针挑开铜管。管子后面还有一截断绳,断口很新。方才的三声可能只是水推动它,也可能有人在更前面扯过绳。没有足够的东西能把两者分开。
“先当它会自己响。”许归云说,“也别忘了,绳是刚断的。”
第二道弯尽头立着一扇乌黑石门。门高不过肩,嵌在南墙裂口中,门轴朝里,四边都压着指宽的黑色封层。夏见明鞋底黏着的硬块正是从这里剐下来的。
许归云没有立刻碰门,用探针刮下一点碎屑。那东西外表哑黑,断面却有细密的褐色丝纹,指腹一捻便留下松脂似的涩味。陆谨月闻了闻,又拿针尖烤热,碎屑没有燃起来,只慢慢变软。
“蜂蜡、树脂,里面还掺了矿灰。”陆谨月说,“年头不会短。单当古物卖,来路说不清,值不了让人拼命的钱。”
夏见明盯着门缝:“可他们拼了。队里带头的说这是封棺黑蜡,能挡墓里的冷光。门后原来有两条蜡砖,一条被他拿走,一条还在里面。”
门边残留的封层合起来不足半斤,真正的蜡砖约莫前臂长,听夏见明形容,重不过两三斤,一个人塞进背包便能带走。它究竟能不能挡住青白冷光,三个人马上就会亲眼看见。门外的水面上,恰在此时浮出一粒冷光。
那光点只有米粒大,从来路缓缓漂来。它沿石壁游动,碰到黑蜡封层时忽然折向,绕开了3厘米。
夏见明脸上刚有喜色,陆谨月便按住他的小腿。伤口周围不知何时鼓起数条青灰细线,正贴着皮下往膝窝爬。冷光已经顺着水进入伤处。
陆谨月没有再拆开包扎,用指腹压住膝下两处,让那些细线暂时停住:“它怕黑蜡,还是只避门上的别的东西,我不知道。再等,腿保不保得住也不用猜了。”
石门可以向内推,可四边封蜡没有剥开,门便纹丝不动。若拆封,挡在沟口的完整黑线就会断。若不拆,他们只能守在水里,看着更多冷光从矮水门那边漂来。
夏见明伸手去摸腰侧的刀:“把我留这儿。你们拆上边,别拆下边。光点还会绕。”
陆谨月冷冷看他一眼:“刚才撒谎是怕别人不救你,现在倒肯替别人想了?”
“顾临微和林归夏死了。”
“所以你更得把见过的东西说出去。”
许归云听着两人说话,目光落在门轴下方。黑蜡封层并非厚薄一致,左下角有一道被鞋尖蹭开的口子,水却没有从那里钻进去。说明门后地势更高。只要三个人越过石门,再用取下的黑蜡补住内侧,未必一定要把整条防线丢在身后。
问题是门轴很沉。以他的左肩,推开后未必收得住。夏见明走不快,陆谨月也腾不出手帮他。
水面又亮起两点青白色。它们和先前那一点隔着16厘米,顺同一条水纹靠近。
许归云把探针收回袋里,右手贴上黑蜡:“老陆,门开33厘米,您先带人过。夏见明进去后把背带绕门环。别等我喊,拉到底。”
“你肩膀再吃一次力,左臂可能真废。”
许归云试着屈了屈已经发木的手指,没有成功,看了一眼水中的三点冷光:“那就别让这一次白吃。”
他从上沿开始剥蜡。封层在冷水里又硬又脆,每揭下一段,石门外便多一道空隙。陆谨月把剥下的蜡收进药箱,夏见明用双手护着头灯。剥到门腰时,一块完整蜡砖从内侧槽口露出,长近33厘米,外包腐旧麻布,入手约两斤。许归云没有把它整块带走,让陆谨月切下拳头大的一块,其余仍卡在槽内,免得门缝全开。
陆谨月用加热的针柄把那块蜡烫软,压成两条。一条裹住夏见明小腿伤口外侧,另一条留着补门。黑蜡贴上皮肤时,青灰细线并没有消失,只是停止向上。水里的光点则齐齐偏转,开始沿未封的上门缝聚集。
黑蜡只能拖慢青灰细线,治不了伤。
“走!”许归云右掌抵门。
石门发出沉重摩擦声,只开了16厘米。门后果然是向上的干燥石阶。陆谨月侧身挤过,拖住夏见明的背带。夏见明的伤腿卡在门槛,他疼得全身一缩,手中头灯落地,玻璃当场裂开。黄光闪了两下,没有熄。
青白光点已经聚到许归云手边。黑蜡断口挡住大半,仍有一点从石缝钻过,贴上他虎口新割开的伤。
寒意顺着血口猛地刺入手腕。
许归云手臂一软,石门向回压,右脚卡进门缝,靴底立刻被挤得变形。陆谨月在门内把背带绕上石环,夏见明顾不得伤腿,坐在地上一起后拽。门重新开到33厘米。
许归云抽脚滚进石阶。门失去支撑,轰然合拢。头灯留在外侧,被门底压碎,最后一点黄光也没了。
黑暗中,陆谨月摸到门环,把预留的软蜡3厘米寸按进内侧缝隙。药箱里还剩拳头大的一块,连麻布总重不到一斤,由他背着并不费力,却再也不够封一副棺,更不够封第二道门。门外的青白光聚成薄薄一圈,隔着黑蜡透进来,没有继续逼近。
许归云坐在石阶上,右手冷得不像自己的。陆谨月摸到他的腕脉,又去碰虎口:“冷意到哪儿?”
“手腕。还没过肘。”
“黑蜡给你。”
“先别用。”许归云把手收回,“夏见明腿上的线停了,但没退。咱们现在只知道它能拖,不知道能不能治。剩下这块得留着过下一处。”
夏见明靠着墙,喘匀后终于开口:“南墙缺口不是出口。石阶上去,是勘探队扎过一次营的地方。真正出去的路在营地后面,可带走另一条蜡砖的人把路闩也带走了。”
陆谨月的手从药箱上慢慢放下:“那人是谁?”
“我只看见背影。他穿的是我们的衣服,走路却一直没有脚步声。”
许归云没有追问名字。夏见明当时失血、受惊,能看清多少还要到营地找痕迹。他扶墙站起来,鼻腔忽然一热。一滴血落在药箱边缘那块黑蜡上。
黑蜡没有把血挡在外面。
血珠先停成一个圆点,随后缓慢渗入褐色丝纹。门外那圈青白冷光也跟着移动,隔着石板,一点点聚向血珠所在的位置。
刚才挡住冷光的,或许还另有一层缘故。
许归云按住鼻子,低声说:“把这块蜡包严。上去以后,先找另一条,谁都别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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