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归云和陆谨月刚迈下石栏后的第一步，十余米下的九张脸便同时朝下坡入口抬起。苏照微那盏没有摔灭的红灯仍躺在圆形石室中央，灰衣尸体伏在灯旁，嘴里的青白冷光正在往外爬。
许归云立刻把胸前的头灯压向石壁。左臂已经抬不起来，肩头敷料浸出暗血。他仍用右手去找石壁上的受力缝。
黄光收住了。灯壳上的血已经半干，裂开的红灯一明一暗，把九道人影的影子拉上斜坡。它们没有立刻扑来。最靠近灯的骨架先低头，颌骨碰了碰灯沿，灰衣尸体嘴里爬出的青白冷光便散成细小光点，钻进它空荡荡的胸腔。
下一刻，骨架的十根指骨扣住坡面。
陆谨月只看了一眼便说：“上头堵死了，不能等它们爬。”
斜坡贴着圆室外壁盘下去，左边是石栏，右边每隔数步便有一道排水槽。离两人最近的槽口后方露着半块歪斜石板，里面黑得发闷。许归云记得刚才红灯照过那里，石板下方没有积水，把仅剩的半片铲头递给陆谨月，自己用右手撑住墙，先往下挪。
左肩一震，刚压住的血又从敷料边缘渗出来。陆谨月没有劝，只在后面托了他一把。老人后腰挨过石栏，脚步也不稳，两个人谁都快不起来。
下方传来密集的刮擦声。九双手同时刮擦石面。
他们刚到石板旁，一只沾满黑泥的手突然从缝里伸出，抓住许归云的裤脚。
许归云没踢，蹲不下去，只能把头灯转过去。石板后是一条不足半人高的检修沟，三个穿勘探服的人挤在里面。抓住他的是夏见明，第一支勘探队里管绳索的人。夏见明左腿被塌石压住，嘴唇白得发青。顾临微仰靠在沟壁上，胸前衣料被血黏成一片。最里面的林归夏蜷着身子，两手压住腹部，指缝间已经不再出血。
“陆叔，先弄我出去。”夏见明声音发飘，“上坡还有路。”
陆谨月先钻进去，摸夏见明的颈侧，又剪开他的裤腿。小腿上的贯穿伤从右后方斜入，伤口边缘没有石屑，鞋底内侧却全是圆室下层才有的黑色细泥。
“你是从下面往上逃，转身时挨的这一下。”陆谨月抬眼看他，“上坡的路，你根本没走过。”
夏见明避开他的目光：“我记岔了。”
“命也能记岔？”
顾临微忽然吸进一口短气：“东边……水门。”
陆谨月立即转过去，手掌压住他的胸侧。顾临微的肋下有一处塌陷，每次呼吸都带出细小血泡。老人没有说能救，也没说不能救，只让他把气吐慢些。再往里时，林归夏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不再追光。
陆谨月把两根手指按在林归夏颈侧，等了足足几秒，替他合上眼。
“林归夏死了。”他说。
夏见明喉头动了动，没有再催。
石板外响起骨头磕碰石栏的脆声。第一具东西已经爬到斜坡中段，后面八具挤成一团。它们并不避让，前面的骨架被踩断腿骨，仍用两手拖着身体往上爬。青白光点在它们口鼻间来回游走，像在挑一副更合用的身子。
检修沟尽头有一扇矮水门，门前横着压住夏见明左腿的条石。条石不算厚，偏偏一端嵌进墙槽。许归云用探针探了两处缝，右手将半片铲头塞到底，又拿自己的右膝顶住石面。
陆谨月看见他肩上的血，伸手按住铲头：“抬顾临微出去，夏见明留下，我还能回来截腿。”
夏见明猛地抬头。
许归云盯着墙槽里那道被磨亮的边。条石上方有旧撬痕，受力点不在陆谨月按住的位置，而在更深2厘米的石脊。他若退，夏见明未必能等到老人回来。若硬撬，左肩撑不住，后面的东西也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截腿得有锯，您的箱子里还剩什么，您比我清楚。”许归云把陆谨月的手拨开，“扶住铲头。石头一松，先拖人。”
他把探针垫到石脊下，右腿猛然发力。
条石只抬起一线。半片铲头在掌中打滑，锋口割开虎口。许归云第二次压下去时，左肩像被人从里面扯开，眼前跟着黑了一瞬，没有松，牙关里挤出一声闷哼。陆谨月抓准那一线空隙，把药箱塞进石缝，又拽住夏见明的腰带往外拖。
条石落回药箱，箱盖当场凹陷。夏见明的左腿终于脱出来，整个人却疼得咬住袖口，没喊出声。
坡外的第一只手已经探进石板缝。
许归云用半片铲头剁下去，指骨崩落两节，后面的骨臂立刻补上，没有和尸群硬拼，退役工兵处理坑道险情的经验让他先看水痕，再看承重和排水。水门旁有一根锈死的铜杆，杆头连着墙内的旧链。链条斜向上伸，末端隐没在圆室顶端。墙缝里的新泥压得发亮，上方积水一直被某种翻板挡着。铜杆一拔，水会灌进斜坡。检修沟地势稍高，矮水门后方继续向东下降。
放水能冲开尸群，也会把圆室、红灯和他们来时的路一起淹掉。顾临微还没过门。
陆谨月已经把顾临微背起来。老人刚迈两步，顾临微的下巴便从他肩头滑落。那口一直勉强提着的气没再接上。
陆谨月停住，贴近他胸口听了片刻。
“顾临微也没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低。
骨手抓住了夏见明的鞋底。夏见明拼命往前爬，伤腿却使不上力。许归云一脚踩断那截腕骨，把自己的腰带甩给他。
“抓住。尸体带不过去，名字带着走。”
陆谨月把顾临微平放在林归夏身旁，摘下两人的身份牌，塞进湿透的药箱夹层。夏见明看着那两张脸，终于承认：“东水门能通南墙缺口。我撒谎，是怕你们知道下面有东西，就先去找东西，不管人。”
“等活着出去，你慢慢把这句话说全。”许归云攥住铜杆，“现在爬。”
陆谨月推着夏见明钻过矮门。许归云留在最后，等那九具东西挤上斜坡。最前面的腐尸几乎贴到他脸前，口中冷光照亮了烂掉一半的舌根。
他向后一仰，用全身重量拔下铜杆。
墙内先是一声沉闷撞击，紧接着，积在上层墓道里的水撞破翻板，沿斜坡轰然灌下。腐尸被第一股水推得后仰，后面八具一同翻滚。石栏断裂，红灯在浑水中闪了一次，随即沉向圆室深处。
许归云被水拍进矮门，右膝撞上门槛，手里的半片铲头脱手卷走。陆谨月抓住腰带，夏见明也回身抱住他的右臂，三个人在齐腰急流里拖成一串。矮水门后的石板受水压回落，擦着许归云的靴底砸进槽中。
退路封死了。
头灯还亮着，只剩一圈发黄的微光。药箱凹了，折叠铲彻底没了，许归云的左臂贴在身侧，已经连手指都不愿动。陆谨月把两块身份牌按进夹层最深处，手背上的筋绷得发白。
夏见明靠着东侧沟壁喘了很久，才抬手指向前方：“过两道弯就是南墙缺口。那边有人出去过。”
许归云没有问是谁，先看夏见明鞋底的黑泥。泥里黏着一小块哑黑色的硬物，像蜡，却在冷水里没有半点发亮。
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三下敲击。
声音隔着第一道弯，一下比一下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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