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烟暮蝉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张网，要不要动？
手心里的霜微菌在指根安了家，跟树底下那张网隔着一层楼板加两三米厚的土，但能互相感应，像一对分开了很久的双胞胎隔着围墙伸手比划。网是完整的，网是活的，网到底有什么用她还没摸清楚。
如果她现在下楼，把那片网挖出来，就像把一棵树的整个根系从土里连根拔起。树可能当场就死了。而她已经把树梢上那几颗果子摘走了，那棵树本身还该不该留，得想清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底下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风里微微晃动，树根底下那片泥土看起来跟周围没什么两样。物业的告示还在楼道门上贴着，白纸黑字印着"本周六施工"——今天就是周六。
她的目光扫到告示上的另一个细节，之前没仔细看：施工队只挖楼前那一片水泥路面，不碰绿化带。老槐树在那片绿化带里，虽然挨着路沿石，但物业挖路不会动树根那一圈土。她之前担心施工队会把整片冷土翻出来，现在看来那棵树的根替她挡了一刀。
不用挖了。至少不急着挖。
她转身走回桌前，把抽屉拉开看了里面那六颗蛋子一眼，又把抽屉关上了。然后把那本《医学微生物学》翻到放线菌那一章，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放线菌群：扩至2.3倍，转化率1.2%/日。霜微菌：已唤醒一颗，其余六颗待唤醒。地下网：未动，功能不明。"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如果霜微菌跟放线菌真的能形成"灵脉共振"，那么六颗待唤醒的霜微菌，每唤醒一颗，她那套仙气系统的效率都可能往上翻。翻到一定程度，她就能干更多的事。
她拿起手机，给周瑾发了一条消息："气管镜安排在周几？"
周瑾回得很快："周二下午三点，陈主任的班。孙阿姨那边你能陪她来吧？"
"能。"
"好。术前别吃东西，水也少喝，穿宽松点的衣服。到时候我在门诊等你。"
孤烟暮蝉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周二，还有三天。
这三天她要干几件事。第一，继续扩充放线菌群，把楼下那片土里能取到的放线菌尽可能多地"收"进来，让菌言术的信号强度再往上提，好加快剩下那六颗蛋子的唤醒进度。第二，摸清楚霜微菌到底能干什么——系统只给了一个"霜息"的描述，具体怎么用、用在哪儿、有没有副作用，得自己试。第三，老太太的身体要在周二之前调到最佳状态，麻醉、气管镜、术后恢复，每一环都对身体有消耗，她现在8.1克的血红蛋白还是低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下楼了。
这回她没拿钢管，只带了一把小刀和几个干净塑料袋。她蹲在绿化带边缘，用刀尖挑开浮土，采集了几个不同深度的土样。放线菌广泛分布在表层腐殖土中，不用挖太深，刮一层就够了。
回屋之后她把土样均匀地涂在之前准备的那盒PDA培养基上，盖上保鲜膜，放回窗台。新一批放线菌会在接下来十几个小时里长出来，她明天就能收。
做完这些她坐在桌前，把左手平摊开来，指根处那团霜微菌安安静静的。她试着调动仙气，把一缕极细的仙气往指根那里送过去，包裹住那团灰白色的胶状物，然后"问"了一句："你会什么？能告诉我吗？"
霜微菌没回话，但她的左手指尖忽然感觉凉了一些。那种凉不像冷风吹过的凉，更像把手伸进了一盆静置了很久的凉水里——均匀的、不刺激的、持续的温度下降。她把手抬起来，指尖悬在空中，大约过了十秒钟，她看到指尖周围的空气出现了一层极薄的"雾"。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有。
她把手凑近桌上那杯凉透了的白水，指尖悬在水面上方大约一厘米处。那层雾变得更明显了，杯壁外侧凝结出了几颗细小的水珠，像是杯里的水被什么东西"逼"出了冷气。孤烟暮蝉收回手，看着杯壁上那几颗水珠慢慢滑下来，在桌面上留下一条浅浅的水痕。
"降温。"她低声说，"你能让局部温度降低。"
她把左手抬起来，对着桌面上那杯水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仙气顺着她的意念涌向掌心，指根处那团霜微菌忽然猛地颤了一下，她感觉整只左手从指尖到手腕"凉"了一下——然后，杯子里那半杯水的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冰。不厚，大概就一张纸的厚度，浮在水面上晃了晃，然后碎了，化成几片薄冰漂在水面上。
孤烟暮蝉盯着那几片碎冰看了好一会儿，把左手收回来。左手指尖的体温在慢慢回升，霜微菌的信号也在逐渐平复，刚才那一下像是用掉了不少力气。系统面板弹出来一行小字："霜息·基础运用：局部降温（效果：可使不超过500ml水体表面降温至冰点以下）。当前霜微菌活性状态下，每日可使用约3次，过度使用可能导致共生体应激反应。"
三次。她刚才用了一次，还剩两次。够用了。
她把手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根皮肤底下那团灰白色的胶状物恢复了安静，像闭眼养神的猫。她不知道这东西在地球的生态系统里待了多少年才分化出这种特性——冷，霜，冰。如果在仙界她大概会叫它"寒属性微尘"，但在地球上，这种东西不应该存在。书上没写过任何一种细菌能在一秒钟之内让半杯水结冰。霜微菌不属于地球现存的任何一个生物分类，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张没被任何人发现过的底牌。
她站起来把桌上那杯结了碎冰的水端起来，用手指把碎冰挑了一片放进嘴里。凉，但没有怪味，就是普通的冰。她想了想把剩下的水倒了，杯子刷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她坐回椅子上，翻开书，在"放线菌"那一页的空白处又加了一行字："霜微菌——霜息——局部降温（3次/日）。"写完了她合上书，往窗外看了一眼。云层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老槐树的树冠上，金色的光斑在树叶之间跳动。树底下那片土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变化。那张网还在那儿，一动不动。周二还有三天，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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