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烟暮蝉到茶餐厅的时候,比约定的九点早了十分钟。
她穿了一件原主衣柜里稍微没那么皱的T恤,洗得发白但好歹没破洞,裤子还是昨天那条,裤腿上的干泥昨天抠掉了大部分,剩几块灰印子,像故意做旧的。脚上换了一双帆布鞋,拖鞋那件事之后她翻了翻鞋柜,发现原主还有一双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帆布鞋,鞋底磨薄了一半,但至少两只脚都有鞋穿。
市三院对面这家茶餐厅不大,门脸窄,玻璃窗上贴着"港式早餐"四个褪色的红字。她走进去的时候周瑾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卡座上,面前一杯柠檬水,看见她招手示意了一下。
孤烟暮蝉走过去坐下,服务员递了菜单过来,她瞄了一眼价格,合上了。
"喝水就行。"
周瑾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直接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过来:"这是孙阿姨那次痰培养的完整报告,我昨天跟你说了有个细节不对劲,你自己看。"
孤烟暮蝉把报告抽出来,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菌种鉴定和药敏结果。她扫了一眼大致内容,跟老太太病历里记录的差不多——肺炎链球菌阳性,对头孢曲松中介、左氧氟沙星耐药、阿奇霉素耐药,药敏结果上打了几个红圈,都是"耐药"的标记。但报告的末尾有一行备注,字很小,是手写的。
"备注:培养皿中于48小时后见疑似放线菌样菌落生长,后自行消退,未进一步鉴定。"
孤烟暮蝉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住了。
"你看到了。"周瑾把柠檬水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微微前倾,"孙阿姨的痰里培养出了放线菌,但数量极少,而且48小时后自己消失了,所以当时检验科的人没当回事,报完肺炎链球菌就把这张单子归档了。我是偶然翻到的。"
"放线菌。"孤烟暮蝉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左小臂上的那团放线菌忽然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周瑾不知道她身上的变化,继续说:"我怀疑她肺部那个结节跟放线菌有关。放线菌本身在特定条件下可以在人体内形成慢性肉芽肿性病变,影像上跟肿瘤有时候很难区分。孙阿姨那个结节,周围都是炎症反应,中心那个白点边界清楚,很像放线菌感染早期形成的'硫磺颗粒'——你学过医应该知道这个。"
孤烟暮蝉知道。原主的微生物学教材里写过的。放线菌病是一种慢性肉芽肿性感染,典型表现就是病灶中心会形成肉眼可见的黄色小颗粒,叫"硫磺颗粒",里面是一团纠结的放线菌丝。但那东西一般不单独出现在肺部,通常是从口腔或消化道蔓延过来的。
如果老太太肺里那个小白点确实是硫磺颗粒——那就意味着她肺里住了另一群放线菌,跟孤烟暮蝉左小臂上那团"土生土长"的放线菌是远亲但不是同一种。
"有片子吗?"她问,"CT的电子版。"
"有,我拷出来了。"周瑾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推过来,"你拿去给懂的人看看也行。不过我不建议你现在就告诉孙阿姨,她那个身体状态,知道肺里有个东西怕是扛不住。"
孤烟暮蝉把U盘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她没说实话,她不需要找懂影像的人看,她需要的是拿着电子版回家,把仙识直接"投"进去,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白点好好"摸"一遍。纸质打印纸上头探不进去,数字影像可以,仙识的本质是灵性层面的感知,能隔着屏幕感应到与之对应的真实样本留下的信息痕迹,前提是样本足够新鲜。
老太太的痰培养是两个月前做的。那点残留信息还在不在,她不确定。
"周医生,"孤烟暮蝉把U盘收好,"你为什么要专门来找我说这个?你其实可以直接告诉三院的医生。"
周瑾喝了口水,表情有点复杂:"因为我告诉过。两个月前我就提醒过当时管床的医生,对方说'放线菌病罕见,先按常规治',后来也没下文了。我现在不在一线了,说话没分量。但你昨天在医院的表现……"她顿了顿,"你好像能看出来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我不知道你是天赋还是学过别的,但你敢说'三天让她自己走回去'这种话,起码说明你不怕。"
孤烟暮蝉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你不怕我是什么江湖骗子?"
周瑾也笑了:"江湖骗子不会光着一只脚冲进急诊。"
两人同时安静了两秒,然后周瑾看了眼手机站起来:"我得走了,十点还有个会。孙阿姨那边你多费心,有需要随时找我。"她拿起包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那个U盘里的片子我做了标注,那个白点的位置我用箭头标出来了,你一眼就能看到。"
"谢了。"
周瑾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孤烟暮蝉坐在卡座里,把面前那杯白水喝了,然后又坐了两分钟,脑子在转。老太太肺里的那颗白点,如果真是放线菌感染形成的硫磺颗粒,那她左小臂上这团放线菌——土生的那批——跟人肺里那批到底什么关系?同科不同属,还是干脆就是两个世界的物种?
她想起来那个叫"菌言术"的技能。如果技能升级了,范围扩大了,她是不是能直接"问"老太太肺里那帮链球菌——你们守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眼下技能才Lv.1,有效范围一米,而且只能跟"已建立共生关系"的菌种沟通。她连老太太那帮肺链的"语言"都还没摸透呢。
她站起来,把白水钱放在桌上,出了茶餐厅。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十月份的光线温温吞吞的,照在人身上不烫但也不凉。
她先没回出租屋,拐进了医院对面一家网吧。上午的网吧空荡荡的,前台小哥趴在桌上打瞌睡,刷了一下身份证就放她进去了。她找了个角落的机位坐下,把U盘插进去,打开那张CT影像的DICOM文件。
电脑屏幕亮起来,灰白色的肺组织图像在屏幕上铺开,右下叶那个被箭头标记的白点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中央。
孤烟暮蝉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指尖按在屏幕上那个白点的位置,闭眼,仙识探出去——
屏幕是冷的,不通灵气的普通电子设备,仙识穿过屏幕就像穿过一面墙,什么也没摸到。但她在仙识"回弹"的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残留信号,像是一封寄了两个月的信被人拆开过又放了回去,信封上还残留着一点发信人的气味。
那一丝信号模模糊糊,但她认得那种"感觉"——跟放线菌的天然仙气波动有一点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如果说她左小臂上那团放线菌是温的,那老太太肺里的那个信号就是凉的,凉得像地底深处的井水。
这跟她想的不一样。
孤烟暮蝉收回手,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个米粒大的白点。不是硫磺颗粒。至少不完全是。那东西身上有跟放线菌同源的气息,却又不属于她熟悉的任何一种微尘物种。
她盯着那个白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鼠标上拿开,靠回了椅背。
"不是放线菌,"她自言自语,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那是什么东西?"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灰白一片。她没有答案,但一个念头已经扎进她脑子里了——老太太肺里那帮耐药菌守着那颗小白点,守了两个月没挪窝,而那颗小白点身上的气息跟她新收的那团放线菌"同源但不同种"。
地球上,土壤里,人体内,藏着她还没见过的别的东西。
她拔出U盘,关了电脑,出了网吧。阳光晒在脸上有点刺眼,她眯着眼走回医院方向,去接孙老太太回家。老太太的观察室床位上没人。护士说她一大早就醒了,自己吃了两个包子,喝了杯豆浆,血压奇迹般地稳住了,正在走廊里慢悠悠地溜达。孤烟暮蝉愣了一下。
护士翻了个白眼:"你别问我怎么稳住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她今天精神好得很。"她转身往走廊里走,孙老太太正扶着墙慢慢踱步,脸色比昨天强多了,虽然还是黄,但至少嘴唇有了点血色。老太太抬头看见她,笑了,笑得跟昨天一样腼腆:"小孤,你看,奶奶能走啦!"
孤烟暮蝉站在走廊那头,把手插进裤兜里。左边兜里装着那个U盘,右边兜里装着一团她还没搞明白的白点的秘密。她冲老太太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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