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烟暮蝉从医院走回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光着的那只脚在柏油路上踩了一路，脚底板沾了不知道什么脏东西，懒得管。左小臂那块皮肤底下，放线菌还在慢慢扎根，一刻不停地从她的皮下组织里吸取着养分，同时把那微弱的仙气转化源源不断地往她经脉里送，很慢，但没停过。
她推门进屋，先把脚冲了冲，然后翻出那双断了带子的人字拖试图修一下，修了半天发现上次打的结已经彻底松了，布条磨断了，没法再续。
她把这双陪了原主大半年的拖鞋扔进了垃圾桶。
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往上窜，她眯了眯眼，忽然觉得挺精神。
系统面板主动弹了出来，跟前几次不一样，这回光幕的边框亮了一圈淡金色的光，明显是在提醒她"有事发生"。
【万微仙统 · 任务更新】
【任务：初试啼声】
目标：以仙识干涉方式成功调节一例"耐药菌株感染"案例
当前进度：细菌谈判达成（50%），宿主免疫重建（进行中），宿主并发低血压及贫血（新增变量）
任务状态：延迟完成（预计延后2天）
备注：原宿主出现新变量，请优先稳定宿主基础生命体征
【技能解锁通知】
「菌言术」已解锁（Lv.0 → Lv.1）
功能：以仙识为媒介与微生物进行双向意念沟通
当前有效范围：1米
当前可沟通对象：已建立共生关系的菌种（土壤放线菌）及同种属微生物
升级方式：使用次数累计+特定触发条件
当前经验：0/100
孤烟暮蝉看着"菌言术"三个字，嘴角翘了一下，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倒像是等了一天的快递终于到了，拆开发现东西没少，松了口气。
她搓了搓手，决定试试。
目标现成的。左小臂皮肤底下那团放线菌刚安了家，正在慢慢适应新环境，她尝试着用新解锁的技能"递"过去一个意念。
"喂，新家怎么样？"
沉默。
她又试了一下："住得习惯吗？"
还是沉默，只有菌丝在缓慢舒展的极微弱信号传递到她仙识里，没形成任何能称之为"对话"的东西。她皱了皱眉，又读了一遍技能说明——"已建立共生关系的菌种及同种属微生物"。理论上应该能对话，但实际体验是完全没反应，好像打了个电话对方一直占线。
可能是技能等级太低，"信号"还没调试好，也可能是放线菌这玩意儿本身就是慢性子，人家说话的速度跟她不在一个频道上。你问它一句"吃了吗"，它可能得明天才回你一个"嗯"。
"算了，"她懒得较劲，"能用就行。"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老太太那边观察室里有护士照看，明天早上才接回来。按她刚才在医院用仙气"滴"的那一下，老太太的肠道益生菌至少能缓过一口劲来，明早起床血压能稳住，走回来没问题，但彻底改善还得连吃几天萝卜蜂蜜小米粥——这些常规东西她知道怎么做，原主记忆里的医学底子能兜住。
但她脑子一直转着那张CT图上的小白点。
孤烟暮蝉从兜里把那张折得皱巴巴的打印纸掏出来，铺在桌上，盯着看了又看。她不懂放射科那套专业读片，但她有仙识，而仙识这个东西，本质上不依赖光学成像，探的是"活物"。
她把指尖按在纸上那个小白点的位置，闭眼，仙识从指尖探出去，穿过纸张，什么也没摸到——当然摸不到，纸上只有碳粉。但她可以在记忆里"回放"她下午在医院看老太太身体时捕捉到的全息画面，把那部分放大、再放大、再放大。
仙识的记忆比脑子精确得多。她下午探了老太太全身的菌群分布，每个片区都以"三维立体地图"的方式储存在她的意识里。现在她把注意力集中到肺部那个被炎症包围的区域，沿着炎症边缘往里收，收过层层叠叠的链球菌菌毯，一直收到最中心——
那颗小白点。
在仙识的"地图"里，那不是一个"空腔"，也不是一团单纯的"组织增生"。它是有活性的。很弱，像微弱的脉搏，一下一下地往外传递着某种信号，非常低频，周围那圈密密麻麻的肺炎链球菌全都在朝那个方向"倾斜"，像是围着一盏灯取暖的虫子。
那些耐药菌不愿意走，不是肺部本身多适合它们繁衍，是因为它们"守着"那盏灯。
孤烟暮蝉睁开眼，手指按在纸上那个白点上，忽然说了句话，声音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系统没回应。放线菌没回应。天花板上的老鼠也没回应。只有冰箱嗡嗡响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不知道"。
她把纸折好，塞进书里夹着，然后起身去给自己弄了点吃的。电饭锅里那层结膜的粥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倒了，重新洗了锅抓了把米煮上，冰箱里那颗蔫了的青菜切了扔进去，又倒了点老干妈。锅盖一盖，几分钟后米香混着老干妈的辣味弥漫开来，她靠在灶台边上等着粥熟。
忽然手机又亮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她点开一看，四个字："我是周瑾。明天上午有空吗？孙阿姨之前在我这儿做过一次痰培养，当时的结果我后来查了一下，有个细节我方便当面跟你说。早上九点，市三院对面那个茶餐厅，门口见。"
孤烟暮蝉盯着短信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窗台边上，一边喝一边看着外面。夜里的小区安安静静的，路灯底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一吹晃来晃去。她白天从树底下挖走的那块土现在留着一个浅浅的坑，没人注意到。
明天见了周瑾问清楚痰培养的细节，然后去医院接老太太回来，回来之后再蹲一天树底下——这回她不只要挖放线菌了，她要用"菌言术"跟那帮刚刚"认主"的小家伙正式打个招呼。
就算它们回一个字要等一小时，她也等得起。
粥喝完了。碗刷干净。她把那本《医学微生物学》翻开放线菌那一章，在"链霉素"三个字底下划了一道线，然后合上书关了灯。躺在床上的时候左小臂那块皮肤底下忽然传来一个微弱的信号，慢吞吞的，像是隔了很久才接上线的电话。
——"还行。"
就两个字。
孤烟暮蝉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开了一晚上的菌言术，算是听见第一句回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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