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红烧肉做得确实香。
孤烟暮蝉蹲在茶几边上的小凳子上,端着一碗白米饭,上面盖着五六块颤颤巍巍的五花肉,酱色透亮,油汪汪的,边上还卧了一筷子清炒小白菜。她饿得狠了,连吃了两口米饭才开口说话,第一句就是"孙奶奶你这手艺不去开店可惜了"。
老太太坐在对面的旧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吃,自己面前那碗饭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沿上。
"小孤啊,"老太太像是随口提的,"你昨天在医院跟那个医生说的话,我迷迷糊糊听见了一些。你说三天,三天能让我好起来。奶奶不是不信你啊,奶奶就是好奇——你那个号脉的法子,是跟谁学的?"
孤烟暮蝉嚼着红烧肉没抬头,心说从仙界学的,跟你说了你也不信。她把肉咽下去,擦了擦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我以前在老家跟一个老中医学过几年,他教我的那一套不看病历,看气。人身上有气,病也有气,把气捋顺了,病就好了一半。"
老太太听得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孤烟暮蝉碗里:"那你看看奶奶这两天气顺了没有?"
"顺了不少。"孤烟暮蝉把青菜吃了,"但还没全好。孙奶奶,你住这栋楼多久了?"
老太太想了想:"有快十年了吧,老伴走之前我们就住这儿了。你问这个干嘛?"
孤烟暮蝉夹肉的动作没停,语气没变:"就是觉得这楼挺老的,楼底下那棵老槐树比我岁数都大。你平时喜欢下楼转转吗?"
"之前爱转,那时候腿脚好,每天早上去菜市场,回来在树底下坐一会儿,跟几个老姐妹聊聊天。"老太太说到这儿咳了一声,比昨天浅了很多,干咳,没痰,"后来咳得厉害了就不怎么下去了,怕给人添麻烦。"
"那你下去的时候,有没有在树底下捡过什么东西?"孤烟暮蝉问得随意,像是在问"今天菜贵不贵"。
老太太愣了一下,回忆了一会儿:"树底下能捡什么啊……落叶,鸟屎,有时候小狗在那儿刨坑。啊对了,有一回我捡了个东西。"她放下筷子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圆的,灰白色的,表面滑溜溜的,像个石头蛋子。我觉得有意思就拿回家了,后来也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孤烟暮蝉的筷子顿住了。
"多大?"她问。
老太太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个圈:"比鹌鹑蛋小一点,比花生大。搁手心里沉甸甸的,不是普通石头。我当时还嘀咕呢,谁把这玩意儿扔树底下的。"
孤烟暮蝉把碗放下,看着她:"那个石头蛋子,你还记得放哪儿了吗?"
老太太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后来搬家的时候好像收拾出来过,我当时还拿给……拿给谁看来着……"她的表情忽然有点茫然,像记忆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角,"记不清了,可能是扔了,也可能还在哪个抽屉底下塞着。"
孤烟暮蝉没再追问,端起碗继续吃饭。但她的脑子没停。老太太在树底下捡过一颗灰白色的圆石头,大小跟那颗白点对应的实物差不多。而老太太搬进这栋楼十年,那棵老槐树比她岁数大,树根深入地底半米,扎在那层"凉"的东西上面。
那颗石头,很可能就是那层"凉"的东西的"碎片",被树根翻上来的。老太太捡了,带回家了,然后肺部出现了一颗跟它同源的白点。
因果关系她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那条链已经串起来了,从地底下半米深的冷土层,沿着老槐树的根系往上翻,被雨水冲刷、被动物刨动,那颗灰白色的石头蛋子浮到了地表,被老太太捡回家,然后某种她还没完全弄明白的"东西"顺着呼吸道进了肺。
她想起来今天在医院周瑾看CT片子时那个表情。"这个白点,CT值比周围软组织高很多,不像普通的炎症假瘤,也不像典型的放线菌硫磺颗粒。"像什么?当时周瑾没说,孤烟暮蝉也没问,但她隐约觉得那个人心里有答案但不肯说。
"孙奶奶,"她吃完饭把碗筷收拾到厨房水池里,"你这个房子,是租的还是自己的?"
"租的,"老太太说,"房东姓张,跟你那个房东不是一个人。我这房子住了十年没挪过窝。"
"张叔没让你换房?"
"那倒没有,他说了,只要我住就一直租给我。"
孤烟暮蝉把碗筷洗完放回碗架,擦擦手走出来。老太太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电视机里播着某档相亲节目,男嘉宾正在费劲巴力地说自己"有房有车有上进心"。老太太看得挺乐呵,嘴角一直挂着笑。
孤烟暮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她一眼。老太太的侧影被电视机屏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整个人比昨天白了一个色号,嘴唇有血色了,咳嗽频率也下来了。但肺里面那颗白点还在,安安静静地待在那群耐药菌的正中间,没有任何变化,既没长大也没缩小,像个不掺和任何事的旁观者。
"孙奶奶,"她说,"我回去了,下午还有点事。粥你晚上别忘了煮,萝卜蜂蜜接着吃。"
老太太摆摆手:"去吧去吧,有事就忙你的。奶奶自己会照顾自己。"
孤烟暮蝉走回自己屋,关上门,把窗户推开。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风里摆动着,叶子翻出灰绿色的背面。她盯着树底下那片泥地,看了很长一会儿。
她不确定老太太捡到的那颗"石头蛋子"到底是什么,也不确定现在还在不在她屋里哪个抽屉底下塞着。但有一件事她确定了。她必须下楼去,把那片树根底下的土层再挖深至少半米,把那些"凉"的东西从地底下翻出来——不是全部,只要能拿到一小块,跟老太太描述的那个"石头蛋子"差不多的东西,她的仙识就能直接触摸它、分析它、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左小臂上那团放线菌传来一个慢吞吞的信号,像是在"提醒"她——底下那层东西,它们知道,但从来没靠近过。那层东西跟它们住同一条街,但它们不去串门。不靠近,不碰,不惹。
孤烟暮蝉把那根透明胶带缠着的塑料铲子拿起来看了看。这根不行,挖半米深绝对断。她需要一把真正的铁锹。
她出了门往小区门口走,准备找五金店买把像样的工具。经过楼道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楼道角落那排堆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杂物——旧纸箱、坏掉的折叠椅、半袋水泥、锈得看不出颜色的钢管。钢管。
她把那根钢管抽出来掂了掂,有两指粗,一头是斜切面,像被人当撬棍用过。锈得厉害,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用脚尖踢了踢地面,土是松的。这玩意儿可能比铁锹还好使,细,好用力,挖个洞足够了。
孤烟暮蝉扛着那根钢管回了树底下。
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她身上。她把昨天的那个浅坑重新挖开,顺着坑往下,一管子一管子地往里捅。表层土松,很快就到了十厘米以下。沙质层稍微硬一点,她加了把力气,钢管的前端在沙土里吱吱嘎嘎地往下挤。黏土层最难啃,硬,黏,一管子下去只能磕出浅浅的印子。
她蹲在那儿挖了大概二十分钟,汗从额头上往下淌。路过的邻居又看了她几眼,这回没人停下来问,大概是昨天已经见过一次这个姑娘在树底下刨土,今天再见就不觉得奇怪了。
钢管戳到大约四十厘米深的时候,尖头碰到了一层明显不同的东西——不是土,不是石头,比石头软一点,比土硬很多,像冻了一冬天的泥巴。钢管戳上去,那层东西"咯"地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在她的仙识里忽然亮起来,一片凉意顺着钢管传上来,传到她握管的手掌心里。
冰凉,刺骨。她想起来前世在仙界某处冰窟里摸到过的那种寒玉的温度。她扔了钢管,蹲在坑边,把手探进去,绕过那层硬壳的边缘,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圆溜溜的,滑的,凉的,比鸡蛋小一圈。
她抠出来的时候手上沾满了黑泥,她把泥在裤腿上蹭掉,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老太太描述过的那种"石头蛋子",一模一样。她攥在手心里,凉意顺着掌纹往里渗。系统面板在她意识里弹了出来。但她没有管它,就那么攥着那颗灰白色的石头蛋子,蹲在树根底下。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她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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