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吹得很是粗暴。
它直接碾压式卷过七天前的战场,也卷起满地的残旗。
大宁边军战败了。
三座前哨被攻破,六营士兵全部溃败。
一片原本长满杂草的山坡上,如今只剩下一些断枪,破甲,以及没有收拾起来的尸体。
林越站在营门外面,腰板挺的非常直。
他身上的皮甲已经出现了三条裂缝。
左肩用麻绳简单地缠了一下,腰间挂着一把卷刃的短刀。
那刀口处有很多缺口,砍柴都比较吃力。
校尉周虎骑在马上,低头看了看下面的人。
他后面跟着十二个随从。
人人披甲,腰悬长刀。
林越这边,却只有十四名清废辅兵。
别说铁甲了,就是长矛也没有三支。
周虎把马鞭举起来,指向最北方的黑石坡。
“午时之前,把那片尸场清理干净。”
人群立刻就安静下来了。
一位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兵抬起头来。
“周校尉,黑石坡离前线太近。”
“昨夜还有蛮族的游骑回来。”
周虎眯起了眼睛。
“你在教本校尉怎么做事情吗?”
老兵的脸色苍白,赶紧低下头去。
“小人不敢。”
周虎冷笑一声。
“不敢就闭嘴。”
“大营养你们,不是叫你们吃白饭的。”
马鞭再次扬起,直接指向了林越。
“尤其是你。”
“罪臣之后,也配挑活?”
十几名亲兵都笑了起来。
林越不想争辩。
他只是抬眼,看了周虎一眼。
那目光很平和。
静的周虎心里莫名其妙的觉得有些不舒服。
三年前,林家还是北境的将门世家。
林越的父亲叫林镇川,他是军队的大将军。
后来一纸战败罪状被送到了京城。
林镇川成了贪功冒进的罪臣。
林家男丁被发配,女眷被卖掉。
林越也由将门之后,变成清废辅兵。
最危险的工作由他来做。
他却领最少的口粮。
军队里的人都可以踩他一脚。
只因他的军籍上写着“罪臣遗孤”四个字。
周虎最喜欢用这四个字来压制别人。
好像踩的越狠,他的官威就越大。
“怎么,不服气?”
林越低下头。
“属下领命。”
周虎这才满意了。
“识时务就好。”
“太阳下山之前少带一件破损的器械回来,全队的人都会饿肚子。”
“如果在外面死亡的话,也可以节省营里的粮食。”
说完之后,他就调转马头。
一众亲兵都跟着走了出去。
马蹄扬起灰尘,弄的众人满身都是。
门牙老兵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拿我们当人肉探路石。”
旁边的人苦笑着说。
“什么探路石?”
“我们的人命不值钱,还不到一块甲片的钱。”
众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林越弯下腰,把破藤筐捡了起来。
“目前骂他是没有用的。”
“要想活下去,就早点过去。”
门牙老兵斜着眼睛看他。
“林家的少爷也真是很能忍耐。”
“换作以前的话,你不是要砍了周虎吗?”
林越把藤筐绑在了身上。
“以前的林家已经没有了。”
“现在拔刀的话,我先死。”
老兵咧嘴一笑。
“懂的挺多。”
“可惜啊,罪臣种就是罪臣种。”
“今天真遇到蛮骑,你死得最快。”
林越不理他了。
这样的话,他已经听了三年。
愤怒并不能换来铠甲。
尊严也挡不住弯刀。
他早就学会把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至于账目,只有人活着的时候才能算。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众人就来到了黑石坡。
战场上的情景,要比远处看的凄惨得多。
断了的军旗插在地上。
几十辆战车倒在沟里。
刀枪到处都是,但是很少有完整的。
门牙老兵捂着鼻子。
“都快点,捡有价值的东西。”
“半截刀也算,整片甲更好。”
众人立刻散开。
有人翻找武器,有人拖动盾牌。
还有人盯着战死士兵腰间的铜钱,偷偷拿走了一些。
林越没有去碰死者的随身物品。
他只收武器。
一把断掉的长矛。
两片破碎的胸甲。
断掉的一半弩臂。
东西很重,压在肩膀上,但是换来的只是几口粮食。
他翻过一具边军尸体之后,动作就停了下来。
那个人的胸甲从中间已经破裂了。
裂口是平的,边缘也没有被撞击出的凹痕。
更像是甲片自己碎掉了。
林越伸手去摸了下裂开的地方。
内里全都是粗糙的杂质。
这样的甲胄,根本就不该上战场。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爸爸。
当年林家军大败,军报上记载的也是甲裂刀折。
但是朝廷最后却认为是主帅指挥有误。
林越的眼睛微微有点冷。
“又在装什么大人物?”
门牙老兵走了过来。
他一脚把尸体旁边的断盾踢到一边去。
“对死人的破甲也很感兴趣。”
“你林家不会真的有什么不吉利的事吧?”
林越站起来。
“这甲胄铸造的不好。”
老兵好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有问题又怎么样?”
“你还能让军器监赔偿人的生命吗?”
周围的人都笑了。
笑声很沙哑,并且还带着一些麻木的感觉。
林越望着他们身上穿的皮甲。
“真打起来的话,你们也会死在这种甲上。”
笑声戛然而止。
门牙老兵很生气。
“少在这里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你先保护好自己的贱命。”
远处忽然传来了尖锐的哨声。
一个负责望风的辅兵站在残车旁边,脸色苍白。
“骑兵!”
“北方有蛮族骑兵!”
大家同时抬头一看。
黑石坡外面的灰尘正在升高。
十多个骑影从低处的山丘上冲出来。
阳光照在弯刀上,亮的非常刺眼。
蛮族人没有离去。
他们一直就隐藏在附近。
等的就是清废辅兵进入战场进行清理的时候。
门牙老兵手里拿着的甲片掉到了地上。
“跑啊!”
十几个人立刻就炸开了锅。
有人往大营的方向跑去。
有人往翻倒的战车里钻。
还有人吓得两条腿发软,直接跪了下来。
林越拿了一块破盾。
“别散!”
“分散开就是活靶子!”
没有人听他的话。
蛮骑越来越近。
大地被马蹄踏的震动。
林越回过头去,望着大营的方向。
土坡之后,周虎带着自己的人马出现了。
他们明明听到了报警的声音。
也明明看到了敌人的骑兵。
周虎却没有拔出刀来救人。
他看了黑石坡一会儿之后,突然就拨转马头。
“撤!”
一名亲兵呆住了。
“校尉,那些辅兵怎么样?”
周虎没有回头。
“废物一群,正好可以牵制住敌人的骑兵。”
“关好营门,不要让蛮子跟着进来!”
十几骑人马马上撤退。
林越看的很明白。
周虎不是来接应的。
他早就把这支辅兵当成诱饵了。
身后传来了第一声惨叫。
一个逃跑最快的辅兵摔倒在了地上。
箭矢射穿了他后心的皮甲。
蛮族骑兵哈哈大笑。
他们像驱赶羊群一样分散开去。
门牙老兵连滚带爬的就向林越扑了过去。
“救救我!”
“林越,你不是将门之后吗?”
林越将他一把推开。
“刚才不是说我死得最快吗?”
老兵的脸色一僵。
远方又传来了一阵弓弦的声音。
箭头掠过两人的身边,射入土中。
林越很快蹲了下来。
他把破盾挡在身体前面,之后就开始四处张望。
断枪太脆了。
残刀太短了。
破盾少了一半。
可以利用的东西很少。
但是蛮骑已经距离三十步以外了。
一名骑士甩开同伴,向林越冲去。
那个人把身体放低了,手中斜举着一把弯刀。
刀锋破开风声。
林越刚把盾牌举起来的时候,盾面就被人用箭射穿了。
紧接着,骑士就到了面前。
弯刀向着他的脖子,悍然砍去。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