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早读刚结束。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往厕所方向走，有人抱着作业本，有人把豆浆杯往垃圾桶里扔，咣当一声。
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课桌左上角有一摞新发的试卷，最上面那张被他胳膊肘碰了一下，滑到地上，露出反面的空白。李茂从旁边探过头来，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他看到林川的时候动作停了，嚼着的嘴也停了，包子渣从嘴角掉了一粒到桌上。
"卧槽。"李茂把包子咽下去，声音压到最低，"你没死啊？"
"差一点。"
李茂上下扫了他一眼。扫到右臂的时候停了一下。林川穿的是长袖校服，袖子遮住了手背，看不出皮肤色差。但李茂的目光在那条胳膊上多停了一秒。左臂垂着，右臂搭在桌面，两边的袖口都齐整，看不出什么。
"……没事就行。"李茂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你那天晚上回来没见你人，我以为你直接去东区报到了。"
"我早上去了。"
"那边怎么样？"
"还行。裂缝挺大的，地是软的，就是空气有味儿。"
李茂的表情微妙地收了一下。他没问"你怎么回来的"，也没问"其他队员呢"。他只是看了林川一眼。
前排有人回头看。张睿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班主任通常把成绩最好的人安排在那里。他没有回头，但他停下了转笔的手。林川注意到那根笔在张睿指间停了三秒，然后继续转起来。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讲庄子的《逍遥游》。老师在黑板上写"北冥有鱼"，粉笔断了一截掉进灰槽里。林川没有听讲。他趴在桌上，右手垫在脸下面，掌心贴着桌面。那块灰斑隔着皮肤压着课桌的木质纹理，有一丝凉意从桌面渗上来。他闭着眼，意识里浮出碎屑上的那行字。
【饥饿刻度：96%。】
一早上又掉了2%。他翻了个身，把脸换到另一侧，没让任何人看到他睁开的眼睛。
课间操的时候，他在操场上遇到了林雨晴。她跟几个女生走在一起，其中一个挽着她的胳膊，笑得前仰后合。林雨晴也笑，但笑得比较收。她走过林川身边的时候，步子没有变慢，头没有转。
但她旁边那个挽她胳膊的女生看了林川一眼。那一眼从头到脚，停在他右臂上多了一秒。她凑到林雨晴耳边说了句什么，林雨晴的步子顿了一下，但就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后脑勺朝着他，马尾辫在肩胛骨之间晃。
上午第三节课结束的时候，林川去了厕所。是教学楼一楼的公共厕所，第三间，门后面的锁扣是坏的，他用脚抵着门板。碎屑从他校服内兜摸出来的时候比之前烫了一点，但还在可控范围内。他把它贴在掌心，闭眼。
意识里的界面还是老样子。饥饿刻度、污染指数、复制池，以及那个一直锁着的条目。
【第二标注：权限不足，无法查看。】
他试着把碎屑往伤口上按了一下。前一天晚上他咬破过自己的手指——左手中指的指尖，一个小口子，已经结痂了。他把痂撕掉，渗出来的血珠沾到碎屑表面。碎屑的暗红色光闪了两下，比之前亮了一点。意识里的界面跳动了一下，那个"权限不足"的条目变成了另一行字。
【第二标注：查询请求已记录。验证介质不足。请提供更高级别的罪力样本。】
他盯着那行字。更高级别。C级以上？还是别的什么？门板被人推了一下，锁扣咔嗒响了一声。他松开脚，把碎屑塞回内兜。脚步声从隔间外面经过，拖鞋的声音拖在地上，像是值日生。
他按了冲水，推门出去。洗手台上方的镜子照出他的脸——眼窝比之前深了一点，颧骨更明显了。东区两天瘦了一圈。他把水龙头拧开，冷水冲了一下右手掌心。灰斑没有变小，在水流里它比周围皮肤更明显，像一个嵌在肉里的旧胎记。
上午第四节课结束的时候，食堂开了。林川端着餐盘排队，前面的人打好菜往前走，轮到他了。打菜阿姨的勺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面前的餐盘里只有白米饭，一格是满的，另外两格空的。旁边同学经过的时候有人笑了一声，很轻，然后走远了。
他端着米饭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李茂坐对面，餐盘里一份炒肉一份青菜一个鸡蛋。李茂看了一眼林川的盘子："咋不买菜啊？"
"没带够钱。"
"先吃我的。"李茂把炒肉往他那边拨了一半，"算我请你的。欠着。"
“谢谢。”他把炒肉夹到米饭上，一口一口吃完。饭粒和肉粒在嘴里嚼碎咽下去，胃里那个空洞还在。不是食物能填满的那种空洞。
他放下筷子的时候，手指碰到碎屑。意识里跳出一行新的字，不是常规界面里的信息，是突然弹出来的——
【提示：已检测到宿主摄入非罪力能量源。无效。请摄入罪物以维持饥饿刻度。】
食物没用。他从昨天到现在吃了两顿饭，饥饿刻度从96%掉到了94%。吃下去的东西没有转化成任何可以被"饥饿刻度"利用的能量。他的身体在用普通热量运行，但罪石只认罪力。普通食物对它来说是空的。
他放下筷子，看着剩下的炒肉。李茂已经吃完了在刷手机。林川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餐盘端去回收口。路过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东区"两个字。是从旁边桌上传来的，两个他在年级里没怎么说过话的人，声音压着，但吃饭的间隙里总有字漏出来。
"……三队……全军覆没……"
"……就他一个……"
"……F级……"
"……怎么可能……"
林川往前走，步子没变。走到门口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他把手遮了一下。右手指缝里，灰斑在光下面反出一点微微的灰色调，像皮肤下面埋了一小片薄铅。
下午放学之后他没有回宿舍。他绕到教学楼后面的公告栏旁边，站了一会儿。调令还在上面，红笔圈的"灵异锚定"四个字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了，但还在。旁边贴了一张新的通知，是东区巡逻队补充人员的招募通告，末尾写着"欢迎所有D级以上使徒报名"。D级以上。
他用手机拍了一张调令的照片，然后转身走了。
晚自习他没去。七点过后他锁上出租屋的门，拉上窗帘。台灯是暖黄色的那种老式灯泡，光不够亮，照到墙角的时候影子会放大拉长。他坐在床沿上，把碎屑放在桌面上，旁边摊了一本从学校旧书摊花三块钱买来的《基础罪物图鉴》，书页泛黄，里面有一些手写的批注，不知道是哪届学生留下的。
《基础罪物图鉴》，裂齿蜥。D级。配图是黑白的线条画，跟实物差了很多——画上的裂齿蜥只有四颗牙，肚子圆滚滚的，看起来像一只没睡醒的蜥蜴。但旁边的手写批注很潦草："嘴大，咬人，跑不掉就装死。千万别正面。"
，影鼠。D级。群居，阴影出没，咬伤会引发剧烈饥饿感。手写批注："他们叫它'饿鼠'，因为被咬的人会活活饿到啃自己。"
，贪婪之鳞。C级。蜕皮伪装，拟态周围环境。他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C级。他的复制池还空着。
窗外天色全黑了。他把碎屑握在手里闭眼，意识里调出饥饿刻度：93%。还剩大约十一个小时。
他把碎屑贴到胸口。再睁开眼的时候他没有动，没有站起来去找东西吃。他只是坐在台灯底下翻那本书，手指在"贪婪之鳞"那一页的配图上停了一行字的时间。配图下面有一行印刷的小字："该类罪物以肢体再生速度见长。击杀方式推荐：一次性切断多肢。单肢再生速度极快。"
他翻到下一页。合上书的时候台灯的光摇晃了一下，可能是电不稳。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然后恢复了。
他把书合上放回桌面，碎屑收进内兜，站起来去洗手。洗手间的镜子是旧的，边角有水垢。他照镜子的时候看到右眼的眼白里有一丝极淡的红，像细线一样弯着，从瞳孔边缘往外延伸了不到半厘米，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用拇指擦了擦眼皮，没擦掉。擦的时候手掌往上抬，灰斑露出来。在洗手间的灯光下，灰斑的轮廓比早上更清晰了，边缘像用细笔描过。
【污染指数：0.3%。沉降已结束。轻度感官异常可能持续。属正常现象。】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
十一点的时候他关了灯躺下。黑暗中他闭着眼，但睡不着。窗外的城市夜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的车轮声和空调外机低沉的震动。他闭眼的时候眼前会浮现一些碎片——裂齿蜥嘴里的暗红色光，倒刺牙齿刺穿手臂的那种"骨面摩擦感"，刘铁肠子垂在膝盖上、手指缝间夹着凉了的器官组织、还在试图往回塞的画面。他睁开眼，天花板上没有那些画面。他重新闭眼，画面又回来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以前租客留下的涂鸦——一个火柴人，火柴人旁边写着"活下去"三个字，字迹很潦草，像用圆珠笔写的。他不认识那个租客。也许那个租客已经死了，也许没有。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被一声奇怪的声音吵醒，窗外有什么声音，很轻，像指甲在玻璃上刮擦。他第一反应是风，但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没有动。那个声音停了大概五秒，然后重新开始。刮一下，停五秒，再刮一下。
他在黑暗中没有翻身，没有转头看窗户。他躺平了，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右手掌心朝上。他感觉到碎屑在内兜里缓缓升温，不是那种烫，是温水一样的热，在胸口蔓延开。意识里饥饿刻度跳了一下：从93%跳到了92%。没有任何原因。
指甲刮玻璃的声音停了。他等了三分钟，没有再响。窗帘没有动，窗户也没有裂痕。
他重新闭上眼。这一次睡过去了。
早上他醒的时候天花板还是灰白色的。他坐起来第一件事摸自己的手指——五根都在。右手的灰斑还在，没有变大。他拉开窗帘看了看窗户玻璃，表面干干净净，没有爪痕没有裂纹。外面的阳光是正常的。
他去学校。上午两节课正常上，第三节课是体育，自由活动。他坐在篮球场边上的台阶上晒太阳。台阶是水泥的，被晒了一早上以后表面温热。他把手放上去，灰斑贴在水泥面上，凉意渗进去了。
身边坐了个人。是李茂，他抱着膝盖坐下来，手里拿了瓶水，没拧开。
"你昨天晚自习没来。"
"困，回去睡了。"
"你右胳膊怎么了？"
林川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袖子下面，他刚才把手放在台阶上晒太阳的时候，袖口滑上去了一截，露出手腕下面大约三厘米的皮肤。那截皮肤的颜色明显比左腕浅一个色号。
"没怎么。"
李茂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没有再问。他坐在台阶上，把水瓶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塑料瓶在阳光底下反光。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班主任陈建国进教室发了一张表格，每人一张，上面印着"使徒能力成长评估表——月度填写"。他站讲台上说，每个人把自己的能力使用情况、猎杀记录、罪力增长情况如实填写，下周一交。表格右上角有一行小字："本表将同步录入使徒联盟系统，用于评级调整。"
林川低头看那张表。姓名栏旁边写着"罪系：暴食"，"当前等级：F级"，"近期猎杀记录："，"能力成长描述："，"备注（可填写异常情况）：____"。
教室里其他人都在写。有人在填"近期猎杀D级影鼠三只"，有人填"能力成长：火焰操控范围从3米扩展到3.5米"。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林川把笔拿起来。
近期猎杀记录那一栏，他写了"东区裂缝暴动，未参与击杀"。能力成长描述写了"无明显变化"。备注栏他空着没有动。
他写完之后把纸对折了一下，没有立刻交上去。同桌李茂在填"近期巡逻三次，无战斗"，他填得很快，字迹歪歪扭扭，写到"无战斗"三个字的时候笔芯断了。他骂了一声，问林川借笔芯。
林川把备用笔芯推给他，纸已经折好塞进了桌膛里。
放学前林川去办公室交表。陈建国坐办公桌后面，扶了扶眼镜看他："东区的事，你没事吧？"
"没事。运气好。"
"运气也是能力的一部分。"陈建国把表收过去扫了一眼，在"无明显变化"下面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把它跟其他表摞在一起。"好好休息，下周正常巡逻。"
林川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拉出一道长条形的橙红色光，落在地砖上像一扇歪斜的门。他走到走廊尽头停了一下。
远处天空的方向，东区的天际线有一道极淡的暗红色线，在灰蓝色的晚霞里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他不会注意到。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回出租屋的路上他拐了一下，进了城南的一家五金店。店不大，货架上挂着扳手、锤子、折叠刀、安全绳。他花二十多块买了一把磨尖的平头锉刀，长约一掌半，可以插在裤兜里。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看了他一眼："上学呢？"
"嗯。"
"买这个做啥？"
"修自行车。"
店主没再问。他收了钱，找了零，林川把锉刀插进裤兜，跟扳手并排。兜底沉了一截。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了。他把锉刀拿出来在灯光底下试了试刃口——磨得还算利，但不够快。他把刀口往拇指上刮了一下，没有破皮，只有一道白印。他把锉刀放下，坐在床沿上，掏出碎屑握进手里。
意识里的界面还是那些。饥饿刻度：90%。他今天什么都没吃，它又掉了2%。
【倒计时：约12小时后进入"自我消化"阶段。】
他把碎屑握紧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了。然后站起来，把锉刀插回裤兜，把碎屑放进夹克内兜。夹克是李茂那件旧的，右肩处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他穿上它，拉上拉链，在门口站了几秒，想了想自己有没有漏带什么。
钥匙在，碎屑在，锉刀在。他拉开门，走廊灯没亮，可能是接触不良。他踩了一脚楼道里松动的台阶，往下走。一楼的出口有风灌进来，晚上的风凉了，带着城南的烟火气。他穿过巷子，往东区的方向走。路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亮起来，他走着走着步子从快走变成了正常的走路速度。走出城南最后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前面已经没有路灯了。东区的方向一片黑暗，除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线暗红色光。
他走快了一点。夜色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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