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梧桐市,太阳像个烤馕的炉子挂在天上。
李长安攥着简历站在人才市场门口,感觉自己就是那个被反复烘烤的馕——又干又硬,还带点焦。
这是他本月第五次面试。前四次全黄了。
第一家,面试官跟他握手,当场烫得缩回去,问他是不是发烧。第二家,办公室空调坏了,他坐那儿半小时,室温飙升三度,面试官擦汗擦到纸巾用完。第三家,公司的绿萝在他走后集体枯萎。第四家最离谱——他什么都没干,隔壁女同事非说自己中暑了,说是他害的。
“你自己跟个暖气片似的,心里没点数吗?”女同事临走前扔下这句话。
李长安心里苦。这体质是天生的,去医院查过,一切正常,医生看着报告单挠头:“小伙子,你这身体,烧锅炉呢吧?”
这回他学聪明了,报了事业单位——街道办文职岗。坐办公室,写材料,不用跟人握手,不用挨绿植。事业编,铁饭碗。
笔试过了,今天是体检。
队伍排得很长。李长安前面一个眼镜哥回头看了他一眼,默默往前挪了半步。李长安身边自动空出一个半径半米的圈,像有无形的结界。
“李长安!”
护士喊他。体检前半程顺利,抽血胸透一路绿灯。直到最后一项,护士塞给他一张单子:“去三号室。”
三号室的门是铁皮包边的,厚得离谱,门框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李长安以为是装饰,推门进去。
里面只有一台他从没见过的仪器,像竖起来的CT机,外壳是黄铜色的,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一个白大褂老头坐在旁边看报纸。
“脱上衣,站进去。”老头头也不抬。
李长安照做。铜质内壁冰凉,舱门合拢,一道暖光从头扫到脚。
然后——
警报响了。
不是“滴滴滴”的提示音,是整栋楼都能听见的尖啸,像防空警报。红光疯狂闪烁,屏幕上数字疯了一样往上蹿——
**178……216……254……299……**
屏幕闪了两下,黑了。一缕青烟从机器顶部冒出来。
老头的报纸掉在地上,老花镜滑到鼻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过了足足五秒,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号,声音发抖:“老王,你过来一趟。测试仪烧了。……人没事,机器冒烟了。量程?三百。”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老头挂断电话,看李长安的眼神像在看一只意外捕获的大熊猫。
不到十分钟,门被推开。
进来的男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polo衫,左手端搪瓷缸子,微胖,发际线后退得诚实,整个人就是那种在居委会坐等退休的老同志。
但他一进门,屋里那股因为警报而躁动的空气,突然安静了。像往滚水里扔了块冰。
“你就是那个烧了机器的小伙子?”他笑呵呵地递过来一张名片。
梧桐市梧桐街道街道办事处 特殊事务科 科长 王建国
“特殊事务科?”李长安念出声,“我没在招聘简章上看到这个科室。”
“我们不对外招聘。一般都是内部选拔,或者像你这样——被机器选出来的。”
“什么意思?”
王建国嘬了一口搪瓷缸子里的茶,用一种“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小李啊,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妖怪吗?”
李长安愣了三秒:“您说什么?”
“妖怪。吃人的那种,长鳞片的那种,三只眼的那种——真的存在。只是普通人不知道。”王建国语气平淡,“我们这个科室,就是专门负责跟它们打交道的。”
李长安扭头看那个白大褂老头,想从对方脸上找到“整蛊节目”的证据。老头的表情比追悼会还严肃。
“您说的妖怪……是比喻吗?难缠的群众?上访户?”
“那些归社区网格员管。我们管的是真妖怪。”王建国放下搪瓷缸子,“普通人不知道,是因为我们工作做得好。每次出事都是我们冲在前面,处理完了发通告——‘煤气泄漏’‘野生动物出逃’——公告模板我电脑里有三十多个版本,你要不要看看?”
李长安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起那台冒烟的仪器,上面的古老纹路——小时候奶奶带他逛庙会,庙门口的柱子上就刻着这种花纹。奶奶说,那是镇妖的。
“那我跟妖怪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体温高点——”
“高点?”王建国笑了,“普通人的阳气值在五十到八十之间。练武的能到一百。我们科最能打的小伙子,一百八。”
他顿了顿。
“刚才那台仪器,量程上限是三百。你站进去之前还是好好的,出来之后它冒烟了。”
“也就是说,你的阳气值,至少三百往上。往上多少,我不知道——因为仪器被你烧了,测不出来了。”
王建国看着他的眼睛:“小李啊,我这辈子见过会说话的狗,见过三百年的树妖跟物业经理吵架,见过鬼魂排队投诉坟地被占。但阳气高到能烧测试仪的人,我只见过你一个。”
“所以,”他伸出手,笑容和善,“五险一金,事业编制,周末双休。来不来?”
李长安盯着那只手,脑子里闪过失业、房租、花呗账单。沉默三秒后,他问了一个非常务实的问题:“有宿舍吗?”
“有。独立单间,空调免费——虽然你应该用不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李长安准时出现在梧桐街道老年活动中心门口。
他本来不想来的。昨晚在网上搜了一整夜“梧桐市特殊事务科”,结果为零。正常人遇到这种事,第二天应该报警,而不是乖乖来报到。
但他还是来了。三个原因。
第一,那个文职岗的录用名单公示了,没有他。要么来这儿,要么继续失业。第二,早上起床发现,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张名片自己挪到了床头柜上。他一个人住,门是反锁的。第三,也是最离谱的——他昨晚梦见一条黄毛土狗,在梦里用当地方言说:“小子,明儿早点来,别让老王等着。来晚了没饭吃。”
一条狗。用方言。催他上班。
楼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红底白字:梧桐街道老年活动中心。另一块白底黑字,小了两号,像偷偷摸摸挂上去的:特殊事务科。
隔壁棋牌室里几个大爷大妈搓麻将搓得热火朝天。“碰!红中!胡了!”
楼道里飘着蚊香和方便面混合的味道。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垃圾分类、物业费收缴——跟普通居委会没有任何区别。但楼道尽头贴着一张泛黄的宣传画:古代铠甲大汉手持长刀,脚下踩着一只青面獠牙的怪物。下方一行小字:
“发现妖怪,请拨打12345转7,特殊事务科24小时为您服务。”
李长安正看着,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蹭了他的脚踝。
低头一看,一条黄色土狗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华田园犬,黄毛,耷拉耳朵,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就是条流浪狗”的气质。
但李长安跟它对视的那一瞬间,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那眼神不对。不是宠物的温顺,也不是流浪狗的警惕。那眼神沉得像井,带着一种审视——像退休的老刑警在看新来的实习生。
“黄大爷,这是我们新来的同志。”王建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像开玩笑的尊重,“您给掌掌眼?”
黄大爷围着李长安转了一圈,闻了闻他的裤腿。然后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脑袋,用“还行吧,凑合能用”的表情看了王建国一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眼神分明在说——跟上来啊,愣着干什么。
“黄大爷是我们科的总顾问,”王建国说,“在这里干了快两百年了。比我爷爷的爷爷资格都老。”
一条狗。两百年。
李长安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楼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走过来,黑色冲锋衣,五官冷艳得像刀裁出来的,手里拎着银色保温杯,杯身上贴着贴纸:“别废话,干活。”
“林雪,外勤一组组长,”王建国介绍,“以后你跟她。”
林雪扫了李长安一眼。就一眼。李长安感觉自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那种被审视、被打分、被判定为不合格的眼神,比任何面试官都狠。
“就是他?”林雪看向王建国。
“对,新来的见习科员。”
“不要。”林雪干脆利落,“我这儿不是托儿所。让他去后勤,跟孙姐学填报销单,安全。”
“小林啊,人是上面点名要的。”
“哪个上面?”
“测试仪都烧了的上面。”
林雪端水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这次认真看了李长安一眼:“阳气高不代表能干活。能打吗?”
“大学拿过散打第三。”
“打过妖怪吗?”
“没见过。”
“怕死吗?”
李长安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雪还没开口,走廊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物业制服的中年男人跑进来,满头大汗:“王科长!不好了!翠苑小区那个下水道又出事了!这次不是反味——三号楼一楼的住户说,他家马桶里伸出来一只手!”
整个楼道安静了一秒。
王建国放下搪瓷缸子,表情第一次变得严肃:“什么样的手?”
“绿色的,带鳞片,手指头有七根。”物业经理脸都白了,“把那家的猫给拖进去了!”
林雪转身就往外走,黑色冲锋衣的衣角甩出一道利落的弧度。走出两步,她回头看了李长安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征求意见。是命令。
“新来的,跟上。”
李长安愣在原地。赵子墨不知从哪冒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哥们,实战是最好的入职培训。放心,组长看着凶,其实不会让你死。”
“……什么叫‘不会让我死’?”
“就是字面意思嘛。”赵子墨咧嘴一笑,“走吧。”
李长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上那辆面包车的。他只记得,车开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了黄大爷。
那条土狗蹲在老年活动中心门口,目送他们远去。
那双浑浊的狗眼里,映着李长安的背影。
然后它慢慢咧开嘴,露出一个绝对不像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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